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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挽辰自觉自己并非毕达哥拉斯装置上的小球,时云舒也并非是对自己前行路径产生了深刻影响的阻碍。倒不如说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是他影响了时云舒才对。 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自我折磨。余挽辰想着,他觉得时云舒完全没必要因为他的未来做出如此大的反应,那跟时云舒都没什么关系。虽然他也不愿去思考自己险些被重塑的这件事,只要稍微想想他都能感到一阵令人四肢发软的恐惧。他害怕那个,没有人会不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那实在是太残忍了……”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攥紧了对方背后的衣服。 余挽辰有些迟钝地思考着,如果是放在从前,恐怕时云舒会将“课题分离”贯彻到极致——余挽辰的事就只是余挽辰的事,关他时云舒什么事?那么现在,对方的这些反应究竟是因何而来呢?是怜悯、同情吗?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吗?是后知后觉的恐惧吗?还是说还有些什么东西,是他还不知道的—— 但是不论怎样,这些都是真实的、柔软的,尽管略显破碎,但却也无可避免地令他生出了某种欲望。 ——他又想把这人塞进灰门里了。 不过他嘴里却仍是那些温言细语:“没关系,时先生。不用在意,那些都过去了,我们都不会再回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了。” 时云舒说不准。他厌恶失控,但他又的的确确对这些毫无把握。他不能肯定他们绝对不会回去。 余挽辰仍抱着他,那感觉像是在安抚。时云舒原本觉得自己不会喜欢这样的,这让他感到自己的弱小被暴露了出来,他厌恶这一点。但在这一刻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确需要这个,这的确让他感到了些许安全和安慰,他因此得以确认他们都还很完好,很完整,没有人被重塑,鲨鱼牙的阴影也已经远离,他们离开了那些噩梦般的日子,虽然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时间还会不会倒流,一切都没个准。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的确是安全的。 当天夜里时云舒做了个梦,他想那大概是自己记忆。梦里的他穿着身作战服,身上有很多血,正满身狼藉地在跟一些人说着些什么。 一旁有人被从一个什么东西上抬走了,他的视线也随之而动。那个东西大概是过去比较早一点型号的宇宙航行机,它看起来也是破破烂烂的,而那个被抬走的人他没能看清,他只看到了那人黑色的短发。 “必须救活他。”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必要时可以使用非常规手段,我会负责。” “但是时先生,这需要他的直系亲属——” “他的直系亲属都死了,在潘城的大坠落里。我现在是他的意定监护人。”他听到自己叹了口气,“路所长……拜托了。出任何问题,我会负责。” “砰砰砰——” 时云舒猛然惊醒过来,他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完全被封闭了的、黑暗的胶囊仓里,而外面似乎有谁在敲自己胶囊仓的外壳。 他爬起来打开了仓门,过程里他的床位发出了非常诡异的声音。然后他一低头,就看见余挽辰正站在外面。 原本他分配到的胶囊仓就是在上层,但之前大概是觉得把他搬上去很麻烦,余挽辰就把位置让给了他。后来他没事了,就又爬回了上铺。 时云舒用眼神询问余挽辰有什么事,他希望不是空间站又要被撞了。 “床要塌了。”余挽辰凑近了些小声说道,“你慢慢下来。” 时云舒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天贽又失控了,不过至少这次余挽辰叫他叫得还算及时,也可能是因为这次床要是塌了余挽辰就会被砸在下面,所以他不得不叫得及时一些。 就这样时云舒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过程里他的胶囊仓发出了年迈的呻吟,但好在它并没有坍塌。 然后时云舒站在地上,他还想继续睡,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个理由再申个床位。于是他只思考了片刻便爬上了余挽辰的床,那动作丝滑得像条鱼入水。 余挽辰站在床边傻了。他看到隔壁有一个头上长着触角的绿皮外星人脸变得更绿了,并且露出了一种或许是代表了暧昧的笑容,随后那外星人还用头上的触角比了个爱心的形状。 “你不睡吗?”时云舒姑且还是问了一句,“不睡我把门关上了。” “这是我的床位。”余挽辰低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多少是带着点怨念。 “我知道。”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尽可能让出个位置,“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你到底还睡不睡?” 余挽辰站在原地呆了会儿,到底还是躺了下去,关上了胶囊仓门。 他们订的胶囊仓本身就是为单人设计的,两个成年人睡显然会有些拥挤。而现在他们两个就挤在胶囊仓关闭后的一片漆黑里,像两个傻子。 “绝对会被误会的。”余挽辰轻声说道。 “怕什么?”时云舒的后背挤在胶囊仓的内壁上,空气循环开着,再加上荒原港湾里温度偏低,倒也不会很闷热,“误会多了。” 余挽辰背对着对方沉默片刻,而后他开始讲述起尼木卡的事情:“牙牙说,尼木卡是经由胚胎计划出生的孩子。所谓的胚胎计划,其实就是使孩子脱离母体,进入培养槽生长。但她的胚胎当时出了点意外,好像是储存她胚胎的空间站撞上了天空城,她被黑骨余碰到过,但事后检查时没有人发现她的胚胎有感染痕迹,所以她最终还是出生了,结果却长了满口与众不同的牙。那大概就是那个巨人所谓的‘残缺的守卫’的由来。尼木卡没有与黑骨余结合,她自己长成了‘白骨余’。” 时云舒听着,他缓缓说道:“我还以为在茂赛人人都长那样的牙。” “说不定就是因为她与白骨余已经完全成为一体,所以我才感觉不到她……按理说我跟灰门结合到这种程度,应该是能察觉到附近其他与天贽结合的人的。” 余挽辰小声地说着,不知为何他在这本该闭嘴的睡眠时刻话却意外的越来越多。时云舒叫他说得愈发清醒,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睡意。 “余先生,你是在报复我占了你一半床位吗?”时云舒在黑暗中发问道,“你都把我说清醒了——要不我们把那误会坐实得了,反正也睡不着。” 余挽辰闻言诡异地沉默了几秒,时云舒忍不住补充道:“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余挽辰幽幽说道,“你是直男。” “不完全是,我现在更倾向于泛性恋。”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时云舒心说自己或许真是还没彻底清醒,他没事讲这个做什么——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刚刚的确是开玩笑的。” 余挽辰似乎是叹了口气:“我知道。” 一时安静,这胶囊仓的隔音效果极好,关上门他们就完全听不到外面的人讲话的声音了。 过了会儿余挽辰翻了个身,他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转过来面对着时云舒,声音很轻,还带着种犹豫、不确定和莫名的小心翼翼:“我能——碰碰你吗?”
第104章 纠缠着向更深处坠去 时云舒答应得很痛快:“嗯,请便。” 于是余挽辰的手落到了对方的头上,他力道极轻地顺了两下时云舒的头发,又向下摸到了脸侧。而后他的手指在对方的侧脸只流连片刻,就又揉向了那人的耳朵。 这时候时云舒忽地发出了小小的抽气声,他似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却碍于空间有限而轻碰了一下胶囊仓的内壁。 余挽辰并未就此停手,他的手指顺着现在的角度插入了对方的发丝之间,还轻轻地摩挲了两下。然后他的大拇指缓缓探向了对方的眼角,触碰到了那人颤抖的眼皮。 时云舒被迫感受着对方手指的温度和力道,他感到随着对方的动作自己的头皮在一阵一阵地发麻。太过黑暗和安静的环境让他没办法用别的什么去转移注意力,他想要把身体蜷缩起来,但因着空间有限却又没办法这么做,于是一时间就只能蜷曲起脚趾。 然后余挽辰终于放过了他的头发、眼睛和耳朵,那只手又顺着向下,缓缓摸到了他的后脖颈。灼人的温度伴随着轻微按压的力道爬至颈后,又不怎么客气地往喉结的方向探去了。时云舒在这一刻发出了某种声音,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余挽辰……我觉得你——” “你说过会满足我。”余挽辰的声音轻得近乎气音,他缓缓翻身压在了时云舒的上方,双手轻柔地抚摸过对方的脖子,不出意外那人霎时间便安静了下来,“这里似乎……是你的弱点。” 时云舒费了些力气才重新开口:“这里埋着我的秘密。” “芯片吗?”余挽辰一边说着,一边在对方的颈侧摩挲了两下,他还记得那人的脖子侧面有颗红痣,小小的一点,跟血点子似的,“那已经不是秘密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时云舒的喉咙里无法控制地发出了某种尖锐的、近乎啜泣的声音,他握住了余挽辰的手腕,像是想打个商量,“你别总抓着这里……” “那我们的交易还要继续吗?”余挽辰轻声询问着,他的手指离开了对方,“如果不继续——你晚上跟我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是不是又不敢睡觉了?” 时云舒握着对方手腕的手指一僵,这其实算不得什么不能叫人知道的事情,他也无所谓自己那如影随形的不安和恐惧被人发现,但在这种情况下这事突然被人提出来,多少还是会令他感到些许恼怒。 “你在怕什么?”余挽辰说着,他感受到了对方手指的蜷缩,“你害怕我吗?怕到你只能用这样愚蠢的交易行为,来换取一点微末的心安?”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在对方的触抚后积攒些力量再开口,然后他反问道:“那你呢?你最近没再吃什么药助眠了。和我躺在一起,你觉得很安全吗?你不再对这一切感到恐惧了吗?我给你带来的安全感就这么大吗?” 余挽辰的身体僵了僵,他也没想到吃个药的小事也会被人注意到,虽说被注意到了也没什么的——他们都不会在乎的,他们才不会在乎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子。毕竟他们并不喜欢对方,也许现在没有那般厌恶了,但绝到不了喜欢的份上。 “在你的感官里,我是什么样的?”过了几秒钟,时云舒再次问道,“我和我的天贽。” 余挽辰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轻轻地俯下了身体,把额头抵到了对方的颈窝。 在余挽辰的感官里,时云舒给他一种……非常安静的、庞大的、没有温度、隐隐开裂而又满溢的感觉,仿佛能够将人包裹。那感觉极为奇妙,是他很少在与天贽结合到这般程度的人身上会感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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