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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拉诺先生的宅邸密集地挤在玻璃厂旁——不如说他的住所一半被熔在玻璃厂里。深夜里的厂房静悄悄的,没有工匠,只一个狭窄房间点着灯。亚伯拉罕与父亲被挟进那,发现里面竟站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长着一头橘色的卷曲头发,叫小房间像个狭窄的狮笼。有人掩面哭泣,有人焦急踱步,有人见到莫西父子俩进门来便怒目而视,有人立刻围上来拽住法官的衣袖诉苦。 “他们来了。”穆拉诺先生用钥匙锁上房门,“医生到了吗?” 医生?亚伯拉罕想,要医生做什么,他的父亲不就是医生吗?可很快,他瞧见,一个大胡子拉丁医生离开人群,从后门出去了。 “犹太小子,过来。”一个他不认识的橘发强壮男人粗暴地从父亲手中抢走他——那双大手比莫西先生有力得多,捏得他的胳膊比刚才还疼。“听着。法官在这,你没法说一句假话。”他瓮声瓮气地怒吼,“我问什么,你必须答。要是敢耍花招,我们明日一早就去总督府。在那可不光有穆拉诺家的人审判你。明白吗?” 亚伯拉罕想,自己从没做错任何事情,他用不着撒谎。于是他执拗又顺从地点点头。 那群橘色头发的人们传递着什么东西。它经过妇人、老妪、青年、壮年的手,缓慢地向着亚伯拉罕在人海中潜伏行驶。人们见了这东西,便扼腕叹息,掩面哭泣,将十字架举到胸口望着房顶祈祷——亚伯拉罕早就猜到了那是什么东西——一张生脆的莎草纸被拍到他面前。上面画着他熟悉的图案:一个蒙着眼,举着天平与利剑的正义女神正呈在上面。她仅身着轻薄的帔络袍,柔美的曲线一览无余。阳光从她脑后狮鬃似的卷曲长发间透出,像教堂里圣人的光环。 “这是你画的吗?”穆拉诺先生极为愤怒地凑近,声音颤抖地问,“可恶的犹太佬,这是你画的吗?” 小房间里安静下来,祈祷与嘀咕的噪音如潮水般平息。所有人屏着呼吸,等待亚伯拉罕的答案。 “这是我画的。”亚伯拉罕坚定地说,“可…” 还没等他说完,众人便重新骚动起来。女人哭泣,男人唾骂,房间里的声音像一锅逐渐烧开满溢的开水——“让他说完!”那黑袍的法官大喊道,“安静!” 他费了很大功夫,拍着掌,才叫一屋子穆拉诺安静下来。亚伯拉罕噤了声——他瞧见他的父亲像个陌生人般站在屋角,冷漠地瞧他。可他想,他没任何错。 “这画是比安卡叫我画的!”他字正腔圆,用所能使用的最大音量证明自己的清白,验证法官的公正,“她付钱给我,我收钱画画!我是清白的,我与她没有任何私情!” 屋内的所有人再次怒吼起来,可又与刚刚的气氛不尽相同——亚伯拉罕想,仿佛是一群饿狮刚想进食,猎物却挣扎着想赶它们走。狮群正因此饥饿地变得愤怒,又贪婪地变得猥琐。但我不是他们的猎物,亚伯拉罕捏紧拳头。我不能做他们的猎物。 “这画是在哪里画的?”法官问,“你见了她的裸体,才画得出这样的画。” “我对人体十分熟悉,用不着见她的裸体。”亚伯拉罕说,“我的父亲是个医生…” “不许叫我父亲。”莫西先生打断他,“我不许你画画,今日便是你叛逆的报应。既然你不愿听从我,为何还称我父亲?” 亚伯拉罕的目光穿过一群橘色的狮鬃似的发丝打量他的父亲——从现在起,他也再不愿称这残忍的莫西先生作父亲。他想,他可曾信任过一次自己,有一次站在自己这边?这愚蠢又自大的男人怎么配作为一个父亲? “你为何要将比安卡·穆拉诺画成这般模样?”法官皱着眉,再次发问,“你可知道这对她的声誉有极大的损伤?” “是谁在损害她的声誉?是谁将这画拿出来供人传阅,又言秽语?”亚伯拉罕厉声为自己辩解,“古希腊的雕塑衣不蔽体,可又有谁为此指责米隆与莱奥卡雷斯,觉得雅典娜与狄安娜的雕像淫秽?” “狂妄肮脏的犹太人!”有人指着他的脸大骂,“你怎么敢将自己与真正的艺术家相提并论!” “我若不能与真正的艺术家相提并论,难道忒弥斯也不配与雅典娜和狄安娜相提并论?”亚伯拉罕愈辩愈勇,“难道赞颂正义女神的行为是种污蔑与亵渎?” “明明是你色欲作祟,你却死不承认!” “若你觉得正义女神的躯体也能引你遐思,倒要看看是谁色欲作祟了!” 他的胸中有股禁锢已久的愤懑,终于舒展地随这些话语飞出心房,叫他骄傲自满,感到自己仿佛得到正义女神的垂青——亚伯拉罕想,天平的秤杆已经称出真理的重量,谁也不能动摇分毫。他感到自己像只被狮群撕咬的绵羊,却长了犄角,偏偏不愿就范。就算被吞进肚子,也要割开他们的嘴!正当唇枪舌战时,那大胡子的拉丁医生从后门进了屋。“安静!”身着黑袍的法官再次扯着嗓子喊起来,“医生的结果来了!” 什么结果?亚伯拉罕斜着眼睛瞧那大胡子。 “我的检查结果是…”医生的手中捏着一面长柄小镜子和一只大镊子。 “比安卡·穆拉诺依旧是个处女。” “什么?” 亚伯拉罕终于明白医生来这的目的——真相叫他感到一阵恶心与窒息。他想,仿佛他刚刚的雄辩没任何价值与意义,这房间中的所有“人”只在乎比安卡双腿之间的那东西是否完好,是否还能卖出好价钱。艺术、真相、爱情,有谁曾真理会过这些?美丽而庄严的少女于他们眼中仅仅是一尊漂亮干净的子宫,别无其他。纯洁与自由的思想,美与正义的讨论,野兽哪里在乎这些? 但亚伯拉罕想,总归他坚持了自己的清白,不枉费正义女神的天平向他这边更倾斜一些。穆拉诺们的脸上呈现着一种欢欣祝贺的神情,可亚伯拉罕却认为这是种掩盖失望的虚假面具。 他立刻向莫西先生投去愤怒而不屑的目光——那不配被称作父亲的人全不为他的无辜感到鼓舞,比大理石塑像更冰冷而无人情地立在那——但亚伯拉罕已不再在乎这些。 “我说了,我是清白的。”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你们该放我走。” “不行。”法官却说,“根据法令,你从事了你不该从事的。这要受处罚。 “一个犹太人,不得在威尼斯从事医药以外的任何生计。若要做生意,也不得从事放贷以外的任何生意。若比安卡·穆拉诺是用金钱从你这购买了这张画作,无论你是否为作者,都已经触犯了法律,应当受罚。 “念你尚未成年,且是初犯,便不必被驱逐出境。我只判处莫西家赔偿财产总数的二分之一给穆拉诺家。你该为此感到高兴,亚伯拉罕。你总归免了被阉割的刑。” 房间里的穆拉诺们再次嘈杂地躁动起来。“您怎么能这样放走他?”穆拉诺先生抓住黑袍宽大的袖子,眼泪从眼角喷涌而出,“我的女儿遭受了多大的损失,就因为这犹太佬的一张画!” “您的女儿什么损失都没有!别忘了您为何在这深夜里私下寻我!”法官甩开他,“若质疑我的公正,就将这事闹到总督府去。到那时,您的女儿才真有了损失!还有你,亚伯拉罕。”他又转向另一位当事人,“听着,如果你再一次被人发现画这些东西,便没任何余地,必须立刻离开威尼斯。你明白吗?” 亚伯拉罕站在房间里,两条腿直愣愣地抖。 他支撑着自己在这浑浊恐怖的地方坚持己见,承受指控与背弃,背负辱骂与质疑,都不肯折服。可现今,从严明的法官嘴里听到这话,他才终于发觉心脏酸涩地抽痛起来。他看到法官已拉着莫西先生与穆拉诺先生商讨金额,两位父亲的模样活像在痛苦地售卖某种不可侵犯的事物。这情景叫他难以忍受。 “我会离开威尼斯。”他想,这该是他最后一次呼唤父亲,“我走了,父亲就不必赔偿。是吗?” 贡多拉的船夫载他前往斯拉夫人堤岸。那离圣马可广场那样近,钟楼上敲钟人摇摆起绳索,钟声震耳欲聋,唤醒初生的太阳与忙碌的城市。大量来自达尔马提亚的商人聚集在那,准备清晨的集市。一艘小小的贡多拉行在远航的大船之中,仿佛被铜墙铁壁包围,叫人喘不上气。 “就停在这。”亚伯拉罕从口袋里拿出钱来给船夫。 “拿上总督的公文。”黑袍的法官说,“如果你要去君士坦丁堡,这会派上用场。” 亚伯拉罕接过这卷羊皮纸,小心地放进腰包。他握着法官的手,想要感谢他,可又不愿玷污这份公正的馈赠。他想,这也许是他伟大的故乡、繁荣的共和国能留给他最后的礼物。 他望向沉默着坐在贡多拉船尾的莫西先生。那犹太人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肯与他说,仿佛码头上站着的人从不是他的儿子,而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张严肃苦闷的脸看上去好像忽然老了十岁——亚伯拉罕释然地想,他不在乎这些,也没必要与这人告别。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于谁都问心无愧,年轻的亚伯拉罕这样坚信着。 于是他转头便离开,登上一艘画有双头鹰标志的商船,再也不肯回头看一眼那渺小的,飘摇而去的贡多拉,也告别了那蒙蔽双眼,手持天平与利刃的正义女神。
第71章 条条大路(二) “西边是欧洲,东边是亚洲;北方是黑海,南方是地中海。每一个曾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行船的人,必定都听过这句话!”舒梅尔站在船头,向尤比和亚科夫介绍这壮丽景致。他伸直手臂四处指着,忙得不可开交。“那是圣索非亚大教堂,那是大竞技场。那宫殿便是大皇宫,是生于紫室的人居住的地方。” “什么是生于紫室?”尤比的眼睛一下也没法从那景色处移开。他大张着嘴。 “骨螺紫是尊贵的象征,专供皇室的人穿着使用。”舒梅尔抬着下巴,仿佛这事也使他自己骄傲,“生于紫室便代表此人身份高贵而正统,天生拥有继承统治的权利。” “哦…”尤比很快又被其他东西夺去注意,他指着大竞技场内高耸的柱问,“那是什么?” “大竞技场内有三棵柱子:一是蛇柱,它的顶端是三条蛇簇拥着的金碗,有1500年的历史;二是方尖碑,是从埃及带来的战利品,是从2500年前的法老手里买的;三是墙柱,通体镀金、立着雕像的。在这距离可没法看清楚。”舒梅尔吐了口气,用手指捋自己的小胡子,“等之后,你可以叫亚科夫带你去那看战车比赛,在节庆日兴许还能见到些皇室成员。你们可以把钱押给车队与战马,猜猜哪个队伍能够取胜。有时这是个赚钱的好办法。” “我不十分建议你们去那里,那常有各种斗殴。”塞勒曼已不知在他们身后静静听了多久,“大型庆典时,十万人打起架来,场面混乱,难以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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