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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尤比端详着那教堂,“因为这些,人就能打起来。” “怎么可能真是因为这些?”亚科夫却在他背后反驳,“人们只因权力和资源争斗。主教和主教打起来,主教和皇帝、国王打起来,是因为钱、军队和领土。傻子才因为书上的故事上战场。” “那十字军呢?”尤比问,“他们不是为信仰而战吗?” “信仰?”亚科夫不由得冷笑,“他们是为了土地和出路才背井离乡。” “那帕斯卡尔和亨利呢?”尤比不依不饶地问下去,“骑士团呢?” “他们被骗了。”亚科夫无比肯定地回答他。 “你是在敷衍我!”尤比怒气冲冲地抱紧怀中的罐子,“照你这么说,所有人都是被骗了!” 难道不就是所有人都被骗了?亚科夫想。他想据理力争,却发现自己的了解太少,无从下手。正犹疑时,塞勒曼替他开了口。“十字军本是应帝国皇帝的求助,远道而来对抗异教徒。这的确是信仰的力量。”棕色皮肤的血奴微微笑着,话中有话,“不过,从安条克到耶路撒冷,他们建立起自己的国家,也收获颇丰。骑士团在那有自己的封地和城堡,还把朝圣变成了一门赚钱生意。至于最初对皇帝的承诺和对信仰的虔诚,也许早已不那样纯粹。” 尤比没想到塞勒曼也持这种观点,不由得眉头皱成一团,静静思忖。他想,有了自己的封地与城堡,便能证明他们不虔诚吗?难道非放弃一切报酬,方能证明信仰?他忽然怀疑起所谓的美德与修养究竟是何为标准,又与谁受益。 海伦的店铺正在这教堂附近,是个还算宽敞的两层小楼。一个刻着剪刀与布料的漂亮招牌从门口侧边伸出,上面用拉丁语和希腊语写着她的姓氏——那是美人的意思,十分契合店铺的气质。脚夫们搬运着皮毛货物与属于尤比的那卷天价丝绸,纷纷进了门廊。尤比看到那挂锁箱子,终于从帝国首都的震撼与新鲜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来这最重要的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姐姐?”他一边紧紧拽着亚科夫,一边问塞勒曼,“姐姐住在哪?” “卡纳卡基斯家族住在城市的西北方位,离这比较远。”塞勒曼坦然回答道,“她要等到夜里才能接待您。” 夜里才能见人,尤比恍然大悟,就像母亲一样。他的兄弟姐妹都没有这枚神奇指环,没法享受粉红色的灿烂日光,观赏大片磅礴的云朵。“那我们现在去哪呢?”他又担忧地补上一句,“舒梅尔…他等到夜里,就必须到金角湾对面去了。” “安比奇亚没打算见您与血奴以外的人。”塞勒曼笑起来,嘴角牵出皱纹,“他现在就可以离开。” 这话使尤比与亚科夫如梦中惊醒般错愕。他们望向一路相伴的犹太友人,一时语塞。“相聚必有别离。别这样看我,我又不是要去赴死了!”舒梅尔反而不见惆怅。像早有准备似的,他笑着,牵着那头晕乎乎的驴子,驴背上不知何时已经绑好了所有行李。“在锡比乌我们早说好过,到了君士坦丁堡后,我去哪做什么,就不再受桎梏。现在这合约已全履行了,咱们三人正浑身上下没任何毛病地站在终点。也该放我走了,对吧,亚科夫?” 亚科夫紧皱着眉头瞧那垂着两根小辫子的脸,抿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说。 尤比将怀中母亲的头颅塞进亚科夫手中,凑到舒梅尔面前。“你要去哪呢?”他忧心忡忡地牵起友人的手,“我们之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正如那海关官员所说,我必须住到加拉塔去。待我寻到住处,便给你们寄信。寄给卡纳卡基斯家,没错吧?”舒梅尔瞧见塞勒曼冲着他点头,便深深呼出一口气,“嘿,我可比你们对这座城市熟悉得多,用不着担心我!” “千万别忘了给我们寄信!”尤比紧紧攥着他,“我们一有空就去寻你!” 舒梅尔脸上的褶皱笑得堆在一起,却缓缓拍尤比的手背,一根根掰开那些紧攥的手指。他挣出手,将陈旧的兜帽捞起盖在头上,又冲着亚科夫摊出掌心。 “做什么?”亚科夫立着眉毛问。 “我的报酬呢?你还剩下一半没付,还差一枚金币!”舒梅尔假装着大惊失色,“可别说你忘了这事,想赖账耍浑!” “快给他,亚科夫!”尤比仰起脸焦急地催促道。 是有这么回事,亚科夫想。他不甚情愿地腾挪手臂摘下手套,从腰间的钱袋中摸出一枚金币——尤比挤过去从他手里抢走了金币,又从他腰间薅走了那装着棉布手绘地图的长条木盒子——亚科夫懒得阻止。他曾说好了要在这时还给舒梅尔的。 “拿着吧,舒梅尔。”尤比将金币与地图放在那等待的掌心中,“早该物归原主了。” “尤比,我只要我的报酬。”可舒梅尔却仅将一枚金币收入囊中,“这地图我再用不上了。你们拿着,兴许还有用途,也能留个念想!”他将装着地图的盒子推回尤比手中。 “可是…”尤比的眼睛焦急地转,“那我能买你的一张画吗?” “我的画都被海浪和雨水打湿了。”舒梅尔却说,“我亲爱的,别再惦念那些破破烂烂的莎草纸。” 尤比悻悻低下头。舒梅尔不停地拒绝他推开他——年轻人终于意识到,这是场无法避免的长久别离。他盯着手中的木盒,用指腹摩挲那些凹凸不平的雕刻纹路,良久不言。舒梅尔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保重,我的朋友们。愿你们前路光辉。”他们的犹太朋友深深行了一礼,用一句希伯来谚语如释重负地道了别,“明天耶路撒冷见!” 尤比与亚科夫立在熙攘的街头,看到舒梅尔跨上驴背。那长两撮小胡子的身影在阳光下挥着手,只一会功夫,便淹没在君士坦丁堡茫茫的五十万市民之中。他的痕迹像海市蜃楼般,即刻烟消云散了。 “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尤比望着形形色色的人们,怅然若失地念叨,“舒梅尔就这样离开了。” “他看起来可没你这般舍不得。”亚科夫盯着驴子消失的方向,言语冷漠,“城市正是最适合他的容身之所。别担心他。” “祝他幸运。”塞勒曼也望着那方向,提醒二人该从离别的伤感中拔出,“见安比奇亚前,我们还有不少事要做。” “还有什么事呢?”尤比与亚科夫面面相觑,“我们不该早些去卡纳卡基斯家的住处,等着姐姐醒来吗?” “您是她的兄弟。”塞勒曼拎起尤比脏兮兮的外套抖了抖——那虽是件华丽昂贵的披风,可已因连日的奔波布满泥土,还散发着海水的腥咸气味。他又抬头打量亚科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罩袍,“这副样子见她,不符礼节。” 尤比这才想起被抛之脑后一月有余的礼仪与体面。他环视四周,惭愧地发现街边叫卖的小贩也比他更洁净。君士坦丁堡的石砖道如此整洁,与乡下堆满牛马粪便的泞路天差地别。“那我们该找个地方洗澡!”他的脑海中浮现布拉索夫浴场里浑浊的池水,“…这有公共浴室吗?” “您没必要与他和士兵一同挤那脏地方!”海伦终于忙完了布置。她一边数给脚夫工钱,一边冲他们豪爽地喊,“租界南边有私人浴场,我出钱来请您去!” 浴场设在大竞技场附近——那开满了大大小小的浴场。照海伦说的,竞技场附近总净是浴场,这该是某种希腊还是罗马的传统——他们先是行到一条宽阔大路上,远远便瞧见四匹鎏金青铜马立在竞技场大门的顶上。随后,海伦带他们走进附近浴场中看着最华丽昂贵的那个,塞勒曼与他的士兵在那立着石柱的门口与他们暂时分别。亚科夫想,他不阻止我跟着尤比去这种奢靡地方,兴许是为了不叫我与他和士兵共浴,瞧见他那残缺身体。这是好事,他决不允许尤比离开他视线一步。 那浴场大极了。亚科夫紧随着尤比踏进去,首先望见大厅中有一大面墙的浮雕壁画,上面画着些他并不认识的战役场面。“这是月神阿耳忒弥斯,君士坦丁堡的守护神。新月正是这座城市的图腾。”海伦说,“来这边,穿过庭院就是更衣室。” “这…这是男女混浴的吗?”尤比担忧得双颊通红。 “当然不是!等洗浴结束,我们在庭院里见。”海伦开怀大笑,“这可不是野蛮人的地界!” 突厥人与斯拉夫人在布拉索夫城算作野蛮人,而盎萨人与法兰克人到了君士坦丁堡竟也成了野蛮人,亚科夫讥讽地想。但他瞧那辉煌浴场上满布的花纹与雕刻,又不得不心悦诚服地认为,君士坦丁堡的希腊市民也许真有这资格骄傲自矜。 比起他来,尤比显然更适应这种生活。他们褪下衣服,亚科夫便觉得围在他身边的、说希腊语的仆人们烦透了,还得忍受他们拿着篦子在头发里一点点挑走虱子。可尤比就能坦然自若地吩咐他们;两人淋了热水,然后被带到铺了棉布的石头床上,在那全身被涂满了带香味的油——尤比选起花哨的香料来轻车熟路,可亚科夫一窍不通,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油腌浸的肥猪,正等着上烤架;仆人手里拿着个镰刀似的东西走来,叫亚科夫应激地从石床上打挺起身。“他问你要不要刮泥和剃毛呢!”尤比的脸上糊着一层蜂蜡混着蛋清似的东西,侧过脸来提醒他,“那是刮泥用的刮刀。” “刮刀?”亚科夫问,“用这东西刮泥?” “对,你瞧。”尤比伸着胳膊。有仆从正小心地将“镰刀”内侧的圆弧贴到他皮肤上,将先前涂好的油脂混着脏污捋下来,“就像这样。” 亚科夫不得不躺回石床上去。“…我明白了。”他闭上眼睛,像要受刑似的,“…不要剃毛。” 等这道工序结束,他们再次被泡进热水里,抹了全身的皂角洗去剩余的油脂。从热水池出来,又进了满是草药香气的汗蒸房。等到亚科夫觉得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被熏入了味,他们又被带到冷水池——据说这是为了收紧人的毛孔,好叫人不会生病。一场洗浴就这样花掉一整个下午,叫亚科夫四肢无力,饥肠辘辘。他想,奢靡生活就是这样损害人的精气吗? 终于,二人结束这一切,披上件轻薄浴袍,回到摆放着美食佳肴的茂盛庭院中。海伦正坐在喷泉边品酒,看起来已等待他们许久了。两根爬满藤叶的希腊式圆柱围在她两侧,天窗上的阳光洒下,看起来像张考究的优美画作。 “您要理个发吗?”她指了指身边正恭敬站着的理发师,“这人的手艺不错。” “我想把头发留起来,它头一次长得这么长。”尤比沐浴后反而变得活力十足。他放松地靠到躺椅上,“亚科夫,你要理发吗?” 亚科夫正恍惚地打量餐桌上的烤肉。他回过神来,硬邦邦地开口,“我也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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