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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亚科夫生硬地拽过尤比的手腕,“她不见我们,我们就自己去找她。” “可是塞勒曼说还有其他客人!”尤比担忧地向后望塞勒曼的脸,却发现那棕色皮肤的血奴依旧牢牢坐在座位上,丝毫不打算阻止他们。“…要是姐姐的事被我们打扰了怎么办?” “别这样窝囊,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来到这!”亚科夫立刻拖着尤比出了门。他发觉自己竟不再紧张了。“她的事重要,你的事就可以不重要?” 听了这话,尤比拥紧了怀中的罐子,只沉默着紧跟亚科夫的步伐。 二人很快跟随秉着灯烛的仆从寻到开阔中庭。亚科夫端详了一会,很快寻到一条路线。他们像两只误闯萤火森林的飞蛾,纷乱的脚步搅散了静谧有序的烛火之溪。亚科夫不知道这些身着素净长袍的仆从们有多少和他一样胸口上印着烙印,他们全都一言不发,乖顺地避开斯拉夫人横冲直撞的身躯,像是没有意识的人偶似的——恐惧忽然重回亚科夫的心头,他真害怕这些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就像卡蜜拉宴席上耳聋的猎物,全然任人蒙蔽摆弄;或者更糟,自愿交易并献出自己的自由。落入陷阱的恐惧叫亚科夫呼吸发颤,但正被他紧紧攥着的尤比的手腕又给予他些勇气与力量,使脚步踏实,目光也坚定。很快,他转过画满壁画的长廊拐角,绕过一条赭红色石柱,携着尤比踩进一片精妙庭院。皎洁的银色月光正从天窗投下,映得天井中雕塑喷泉的水珠似水晶般璀璨。亚科夫猛然停下脚步,才发现已有不知名的名贵花草被他践踏在铁鞋之下,叫他的鞋底散出一片氤氲清新的香气。 “他一路都待我很好,等事情成了,我们该要个孩子…呀!” 亚科夫抬起头,一间宽敞奢华的会客室呈在他面前。里面摆着一圈柔软躺椅,中间围着一座低矮桌子,上面摆满各种珍馐美酒,银盘金杯。躺椅正对着这精雕细琢的造景,两位娇美年轻的罗马贵妇倚在靠枕上端详二人,仿佛他与尤比正是踏上舞台的演员。亚科夫定睛一瞧,其中有位红发的少女——二十年前面纱后若隐若现的半张脸与舒梅尔的著作顿时在他记忆中合二为一,有了具现。 “阿格妮丝,你瞧。”安比奇亚笑着说。她端起酒杯,上挑的红眼睛迅速扫过庭院中二人周身,“我就说他们会等不及的!” 另一位的贵妇人细细看来年龄并不算大,甚至不比尤比更成熟。不过她脸上的惊慌立刻由于安比奇亚的安抚而平息下去。“那我来日再来问匈牙利的事。”她体面优雅地起身,向亚科夫与尤比行了礼。很快,在众人的簇拥下,那身份显贵的少女便离开景致绝佳的会客室,只留下安比奇亚一人。 亚科夫忽然感到嘴像被缝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有千万个问题在他口腔里打转,可他一时竟不知先吐出哪个才好。“我,我很抱歉,姐姐…”尤比低着头不敢与她直视,怀中的细亚麻布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我打搅你的事了…” “不算什么。”安比奇亚迅速饮尽了酒杯中猩红色的液体——亚科夫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只瞧见月光在那双红色眼珠中诡异地闪。“快过来,亲爱的弟弟,叫我好好瞧瞧你。”
第74章 条条大路(五) 一双娇小冰冷的手在尤比身上来回摸索。染成红色的指甲扫过他渐长的发尾,揉捏他的脸颊与下巴,又顺着他的脊骨摸下去,摁住后腰上那两片翅膀印记的位置。尤比被触碰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躲藏。“姐姐…”他难堪地开口,却发现安比奇亚正盯着他的嘴角,瞧里面折起的尖牙。 “你长得比我还高了,真是个奇迹!”红发的吸血鬼盯着他的眼睛,牵着他的手摸那枚黑曜石底托的红宝石指环,“你和母亲长得这样相似…” 奇迹?孩子长高算什么奇迹?亚科夫依旧愣在庭院中。他看到安比奇亚踮起脚尖,亲吻了尤比的额头,在那块光洁皮肤上留下殷红印记。塞勒曼不知何时已从后门进到房间里,支开了所有仆从,还站在角落监视他。 “母亲…”尤比被这亲密的一吻惹得又快哭了——可他硬生生将眼泪与哽咽都吞进肚子,“母亲去世了。我只能将她的头颅带来。” 安比奇亚注意到他手中被细亚麻布包裹着的罐子。“给我瞧瞧。”她接过那罐子,不由分说将手指绕在布料打的结上。这动作使尤比瞬间寒毛直竖,鞋跟不稳。“等等,我…”他后退一步,“已经两个月了,我还没有瞧过里面…” “一颗腐烂的头。”安比奇亚打断他的怯懦,“无论谁死了,都会像这样腐烂的。你要接受这事。” 亚科夫的刻印开始发痒发烫。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看到尤比缄了口,拿出一副坚强又沉痛的模样。这画面叫他的心脏难受地加速鼓动起来——那只染红色指甲的、纤美白嫩的手很快打开神秘的结。像是在马戏团里揭开帷幕,安比奇亚猛地拉开那层薄薄的细亚麻布。 玻璃下的头颅已丝毫看不出卡蜜拉生前的美艳。她银白的头发全掉光了,吸饱了血液,在罐底杂乱地铺满,结成黏腻肮脏的深色一团。她的眼窝凹陷着,脸上的所有肌肉像黑色蛛网紧紧贴在头骨上,皮肤像风干蜡黄的布缠成一团,许多地方已经干枯裂开。她的鼻子似乎短了不少,牙龈与牙齿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亚科夫看到,白绿的霉菌已经覆盖了她的口鼻眼耳,在腐烂枯萎的肉体上茂盛地生长,昭示着尸体到泥土的破灭。 真恶心。亚科夫怀着担忧瞥向尤比检查他的脸色。他猜尤比一定吓得闭上了眼睛——可他的主人稳稳站在那,凝重地注视母亲被菌丝覆盖的、空无一物的腐烂眼眶。月光与泉水在他红宝石似的眼中摇曳。像是根鱼刺生生划过亚科夫的食道似的,刻印的痛苦停止,却仿佛留下了伤口。 安比奇亚将那恐怖的玻璃罐子托在薄薄的掌心,旋转着仔细观察。这场面诡异极了,像某种原始又野蛮的献祭仪式——她紧盯着罐中几近不成人形的头颅,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门道,可显然一无所获。“你一定等着告诉我她是如何死的。”她小巧鲜红的嘴唇迅速动着,“现在就该说了。” “…在我的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有一伙十字军来城堡里,母亲杀死了他们。她站在大厅里,一边哭,一边头掉下来…”尤比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所有的血奴都不见了,母亲只留下了亚科夫…” “她在那天晚上把我变成了血奴。”亚科夫抢白道,“她要我照顾她的孩子…”他说着,却发现站在墙角的塞勒曼正板着脸冲他边使眼色边摇头,无声地告诫什么——显然已经太晚了。 “你怎么敢随便插话?”安比奇亚的惊讶大过愤怒,“把嘴闭上。” “他,亚科夫不是故意的!”尤比一把攥住亚科夫的手,“他是被卷进来的,他本来什么都不知道…” “哦,小可怜鬼!”安比奇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眼神瞧他。她缓缓将罐子重新用细亚麻布包好,递给塞勒曼。“你这一路该受了多少苦呢!” 那眼神叫尤比说不清道不明地不舒服。他怀着歉意瞧亚科夫的脸,却发现血奴已阴沉地站在那,又将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尤比不禁心虚地扭回头,避开那张满是敌意的脸。 “我已经派人去了特兰西瓦尼亚,接应母亲的封地。我猜,那一定起了叛乱,正需要一支军队。一个月后,我就能得到消息。”安比奇亚流利无比地说这些话。她红发上的黄金饰物来回闪烁着寒冷的光。“你带来了她的头颅,我们该安葬她。我会立刻着人准备葬礼,邀宾客参加。该找一间最好的教堂举行这仪式,绝不失体面。还能顺便向别人介绍你,一举两得。” “介绍我?”尤比心底涌起一片慌张,“向谁介绍我,干嘛要这么做呢?” “你是我的弟弟,有高贵的身份!这些苦日子真把你泡坏了。你要听我的话,回到正轨上来。”安比奇亚亲密地揽过尤比的肩膀,携他到冰冷的长廊中。华美衣裙上的繁复图案随脚步急匆匆地动。“你会需要让自己立足的本领。人脉、财富、渠道,缺一不可。难道你真想永远寄人篱下吗?也许有一天,我还需要你回到特兰西瓦尼亚去,继承母亲的头衔。” “我…”尤比慌张得不知所措,“我感激你,姐姐。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过于胆怯、声音太小。安比奇亚似乎无视了他的话。她的红色眼珠在浓密睫毛下簌簌地转,发出一声恨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冰冷叹息。一行人在走廊里穿行,仆从追赶着他们的步伐为他们点起烛火。 “对了,巴图尔的战役打得如何?”安比奇亚忽然停下脚步问,“你有观战吗?” 尤比努力换上副严肃神情,回想当初情景。“…我看完了那场战役。”他跟不上安比奇亚的思路,只得小心地咬文嚼字,生怕引起误会,“他…他的军队与布拉索夫城的军队都几乎全军覆灭,两败俱伤。他的妻子图拉娜背弃了他,他…”尤比低下头,“他想和我们一同走,可亚科夫扔下他了。” 安比奇亚默不作声地瞥了亚科夫一眼。那可怕眼神叫亚科夫浑身发毛,冷汗满背。“我要教给你第一件事。”她忽然换了语气,无比诚恳地告诫尤比,“别在一个血奴身上索要所有东西,明白吗?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一颠簸就全打碎了。” 尤比显然没听懂她的话,只敷衍着嗯了一声。安比奇亚却也不追究,又继续携着他走动。一行人的脚步急匆匆的,叫亚科夫不明白悠闲的贵族为何生活得如此雷厉风行。很快,两人被带到一间宽敞漂亮的厢房,一大一小两间嵌套,有柔软床铺与体面躺椅,也有齐整的桌椅摆在巨大的阳台旁。仆从迅速在房间内点起油灯,叫四周的角落明亮温暖。 “这是给你的。”安比奇亚扶着尤比的肩膀,冰冷的手指牢牢钳着两块单薄肩骨,“有什么需要,就问塞勒曼。能给的该给的,他都会给你。” 尤比发觉姐姐的手正离开他的肩膀。他张了张嘴,猛然想起自己还有话没问。“呃,海伦!”他转过头,结结巴巴地说,“海伦要我问你,皇帝…你知道热那亚租界最近…” “哦,那件事。”安比奇亚打断这蹩脚措辞,望向他惊慌失措的眼睛,“告诉她不用担心,专心看守自己的店铺就好。” 她听懂我的问题了吗?回答中是否有什么我不了解的深意?尤比为难地想,必须一字不差地回复给海伦才好。“嗯…还有一件事,我们,我们有个犹太朋友,最近可能会写信来…”他怯懦地讲,声音越来越小。 话语间,安比奇亚已匆忙地行至走廊深处。“这种事和我讲做什么?”她的话语严厉又轻蔑,听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和塞勒曼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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