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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与你们是一伙的。”亚科夫不禁感叹,“你们将威尼斯人吃干抹净了。” “租界消失了,可土地还在。”塞勒曼说,“总要有人在这做主。” “这还剩下这么多人。”亚科夫问,“他们会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塞勒曼诚恳地回答他,“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今天也该忙完了。” 亚科夫感到一阵唏嘘,可他本也无太多同情,更别说对这些素未谋面的威尼斯富商们。队伍中,商人们像呆鹅般伸着脖子望向大门森严的栅栏外。他们瞧见士兵,如石子投入湖面,长蛇般的队一下乱作一团。有人放弃了交易,怀揣地契离开,想从花园翻墙逃跑——商人的体力远不如士兵,他们很快被追上按下,怀中的地契就此成了一张废纸;更多的人龟缩在会客厅内,恳求尤比帮助他们,无论付出如何代价。 “可我没法叫士兵永远不进来!”尤比无奈又自责地从桌前起身,“我能做的只有买下你们的地!” 很快,威尼斯人的恳求变成了恶毒的辱骂。他们从皇帝的不守信义骂到希腊人的自大卑劣,用下流的语言诅咒罗马的贵族与军队。亚科夫见状,拽着尤比的手将他从桌后架出。他向守在大门前的园丁做了个手势——大门被打开了,士兵们举着长矛进门来。 商人们痛哭着跪在地上。他们无力反抗这事。 “安比奇亚一定赚得盆满钵余了。”亚科夫将地契册递给塞勒曼,“拿上你要的东西赶紧走人。” “这要放在尤比这。”塞勒曼却说,“这是安比奇亚的意思。” “她想叫我们做她的税官,帮她收钱?” “这些地产也与这栋房子一同,作为借给尤比的财产,其中收益刚好用作你们的日常开支。”塞勒曼露出平和笑容,“时候不早,我也不该继续打搅你们。” 一阵警惕与惊讶交织着爬上亚科夫的身体。他缓缓放下手臂,将那沓地契册子塞进尤比怀里。塞勒曼不再多言,等到士兵带着威尼斯人离开,他便招呼自己的手下,将剩余的金币与箱子搬回马车,顺便带走了那半秃的公证官——亚科夫想,这龌龊的人不知在这笔生意中捞了多少好处呢。 经过一整日的混乱,尤比与他都疲惫极了。书房与会客厅内满是脏兮兮的脚印与泥土,亚科夫想,该尽快叫奴隶打扫干净。忽然他的胃里发出一阵哀鸣——午饭的时间早过了,可他竟全忘了。饥饿如猛兽一般向他咆哮。 “我早说,姐姐是真心为我着想的。”人一走光,尤比便肆意靠在他身上,甩酸痛的手腕。他的声音哑得像乌鸦在叫,“我们该吃顿盛宴,庆祝一番!”
第87章 母神与女皇(六) 威尼斯人消失的租界安静了许多——但租界里本就并非全是威尼斯人。尤比与亚科夫走在街上,偶见破落萧条的景色,而大部分的工厂与商店仍在继续营业,只是本地人的面孔取代了那些“暴发户”们。“原来与我们做同样事的人不少。”尤比不禁感叹,“威尼斯人也没那样不可或缺。”他清了清嗓子——两日过去,嘶哑的喉咙还未恢复,这陌生声音叫他不习惯极了。 “这世上本就没谁不可或缺。”亚科夫正拿着地图与地契寻路。他叫娜娅日前为他标好了路线与房屋,与每份地契一一对应——可他阅读起来依旧不熟练,不时要给尤比过目。“不过我猜,安比奇亚也许是这些人中获利最多的。” “也就是说我在这拥有最多的土地?”尤比笑着蹦跳起来,帽冠后的金链四处摇摆。 他的笑容叫亚科夫不知为何感到别扭。血奴左边的胸口有点发痒,这不适太轻微,一会便忘了。“把这嚼上!”亚科夫从衣兜里摸出晒干的甘草根来,塞进尤比手里。“少说点话,护着你的嗓子。” “它太苦了!”尤比愁眉苦脸,仿佛已经把药放进嘴里似的。“我不想吃,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吧!” “不是这么回事。”亚科夫摆出副严肃态度,“你长大了,快是个成年男人。如果这时不注意着,往后就一直是这难听声音。” “啊?”尤比发出惊讶的疑问。 “每个男人都是这样。”亚科夫催促他将甘草根入口,“这是你长大的标志。” 他满意地看到主人被唬住了。尤比停下脚步,不情愿地与他对视,迟疑地将手中干巴巴的药根含进嘴里咀嚼。那精致漂亮的五官被苦涩到拧作一团——亚科夫乐意看见这个,心中摇起小小的胜利旗帜。 “不错。”他使坏地夸赞道,“等你嚼得没味,我再给你一颗。” 第一天,他们只来得及走完原租界最西边的一条街。街上有四处地产的地契被捏在亚科夫手里:一间木工铺子,一栋住宿楼房,一个羊毛纺织厂与其配套的金银线花边作坊。威尼斯人消失了,他们原先的位置被腾出诸多小小的权力真空——希腊工人们不知何处去讨要未结算的工钱,楼房的租客们不知应将租金交予谁。有些店铺的会计是希腊人做工看管,他们的账也不知报给谁去。亚科夫在地图上一个接一个用红色墨水做标记——他的手指太粗,用起笔来又笨又重,写出的字母也歪歪扭扭。 “这可不行。”晚餐时他向尤比抱怨又诉苦,“不能一个个挨个瞧。我们必须先接应最贵重的地产。晚了必定出麻烦。” 于是第二天,二人寻所有地契中值最多金币的那张前去处理——那是金角湾的一座大码头,往日每天有近百艘商船往来,每艘都要交付不菲的停靠租金,是个十足赚钱的买卖。可那的人油嘴滑舌,居心叵测,还有帝国海关的官员虚与委蛇,非要收取天价税费,惹得亚科夫气恼不已,恨不得拔出剑来。二人凭尤比手上的金戒指与锡塞罗的条款,竟硬生生辩论了一整日不得结果。日落前,亚科夫终于被尤比说服,欲派人去寻伊萨克与塞勒曼求助——那海关官员却说,“您要是能给我意思一下,”他看上去无奈极了,“早也就没这么多可吵的。” 亚科夫想起这事来就气上心头。“母猪养的势利眼。”他在餐桌上痛骂,“真该叫他全家都在猪食槽里吃蛆堆!” 第三天是星期一,城内大多的店铺与工坊都修整好,找到新的主人重新运作。亚科夫瞧见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不由得焦急起来。他拽着尤比赶路,步伐越来越快。二人处理完一家酒馆与水手行会的事宜,从吵嚷的大厅出来,尤比终于不肯再挪动脚步了。 “为什么不找别人帮我们分头做呢?”尤比嚷嚷着,“比如娜娅,她会读写希腊语,叫她拿着地契去看不就好了!” “你才认识她几天?要是她拿了地契逃跑怎么办?这几日你瞧见了,这事可不是去了就解决的轻便买卖,那样多的纠纷、矛盾,一个女奴能处理得了吗?”亚科夫训斥他,“这是安比奇亚给你的地产,你必须自己过目。” “可地那样多,我又不能长几十只眼睛,每个都时时刻刻亲自盯着!真太累了!”尤比靠在街头,像软泥似的瘫下去,“我们买回的奴隶,帮我们做事不是应该的嘛。要是能力不够,就多培养历练…” “你先前还问过我奴隶的事。”亚科夫狠狠将尤比提起来,“你真明白了吗?扪心自问,你的‘羊’与你的‘牧羊犬’,没有你就不能存活吗?这可不止你一个‘牧场主’。” “可这是城里,城里有法律,有士兵。”尤比辨驳道,“无论我如何悉心经营,这些东西都属于姐姐,或属于皇帝。城中所有的‘牧场主’都只是代为管理,不是吗?” 话惹得亚科夫沉默许久,但他不肯松开尤比。“听着,你得有自己的东西,不是皇帝的,也不是安比奇亚的东西。”他缓慢地、苦口婆心地开口,“现在悉心经营,是为以后积蓄力量、经验与财富。你不能依附他人,安于现状;可也不能破罐破摔,自暴自弃。只要你有念头有主意,做事便不是为他人做的了。” 尤比的红眼睛直直盯着他的脸,像炽热的长矛穿透他的灵魂。“你最近总是不停地说这些话。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吸血鬼问,“我没这样多的烦恼,也不在意这些。要是我们全搞砸了,一无所有,大不了到森林里,打猎也能过活。” 亚科夫感到身上有三个地方同时难受起来——他的脑子被惹得绞痛,心脏处的刻印又苦涩地发酸,小腹里肠胃还折磨地烧灼,饥饿难忍。他的手松开尤比,重重叹气,转头从街边的小贩那买了块酥皮馅饼吃。二人随意地靠在街边休息,半晌未说一句话。 “说得轻巧,真去森林里打猎,你又叫苦连天。”亚科夫擦了手,翻看起地契,“下一处是个香料铺子。别耽搁太久,走吧。” 二人行至那处,远远便瞧见店面与招牌被毁坏了——看来几日前,希腊士兵在这捉捕威尼斯人时费了不少功夫。尤比探头望去,店内的货架四散摊着,内里许多名贵香料都被人抢了去,空空如也。“这一定没人在管。”亚科夫又拿着笔在地图上作记号,“也省得在这浪费时间。” “真可惜。”尤比叹着气,“我还对香料铺子蛮感兴趣的。” “找不到人,就没法营业。”亚科夫说,“只能把这块地租出去。” 听到这,尤比的眼睛忽然亮了。他拽住正欲离开的亚科夫。“你之前不是说,想做些生意吗?”他仰着头,兴奋得溢于言表,“要是这块地不租出去,给我做香料生意呢?” 亚科夫的嘴在胡须下张开又闭上,他的眉头又紧皱起来。“…你想怎么做?”他刻薄又谨慎地发问,“你从哪里弄到香料,又要卖给谁?” “我想把世界各地的新奇香料都聚集在我的店里,我将它们搭配研磨,研究出新的香来!”尤比的嗓子越说越哑,“会有很多人来买的!” “你要怎么把世界各地的香料运来?谁来寻货,谁来采买,谁来运输,谁来上税?”亚科夫的眉毛皱得根根立起来。他又从兜里摸出一颗甘草根捏在手里。“在君士坦丁堡,买得起香料的富人固然多,可他们如何知道要买你的,就不买其他人的?他们又怎么知道你的香就好?” “我…我们不是有个码头吗,可以拜托那的水手。”尤比的声音变小了,“店开在这,总会有人来试试。” “首先,我们有码头,可没有船;其次,水手不会挑选香料,他们的鼻子能分得清鱼露与臭油都算稀罕。”亚科夫将甘草根塞进尤比手里,“最后,要是你不确定有人来买,这事就只算玩乐,远谈不上是真正的生意。你真听懂我的话了吗?” 尤比沮丧地闭上了嘴,令亚科夫有些不忍——可血奴想,难听话总归要有人说出来。“把甘草根含上。”亚科夫冷淡又别扭地说,“不吃这苦,后果只会越来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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