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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怎么已传到这来?“没有,那块封地是我哥哥的…”尤比急忙辩驳。还没等他说完,便有人替他打抱不平。“特兰西瓦尼亚那样大,他连一块庄园与村落都不分给你?定是吞了你的遗产了!”他身边的贵妇人拽着他的手慷慨激昂地比划,“我们的凯撒大人遭兄弟嫉恨赶走,也还有克罗地亚的宣称呢!” 姑娘们纷纷替他惋惜,叫尤比一句话也不敢说。“您的哥哥结婚了吗?”又有另位贵妇人故作严肃地问他,“可有子嗣?” “还没有…” “那您可还尚有机会。”贵妇语重心长,“男人们在外厮杀奔波,意外可多着呢。您该早日结婚成家,说不定特兰西瓦尼亚便落入您或您孩子手中。” 结婚成家?尤比吓得连连摇头。“那还太早了!”他堆起一张难堪的笑脸,“我…我还没有心仪的女子…” “爱情总能培养,子嗣后代才是要紧事!”一旁的夫人劝诫他,“一些自诩英勇的将军与国王们总觉得拼杀与战争才是力量的本源,殊不知费力打下的江山日后都归了膝下福厚的兄弟。明眼人都知道,到底谁才是精明的角色,哪条路才是轻松保险的捷径。” 尤比登时便觉得这香气四溢的华美帐篷简直像另一种战场,根本不比猎场上拼杀浴血的泥泞森林来得轻松——倒不如说,能丢掉脑子挥舞武器反倒才是简单的事。怪不得狄奥斐卢斯拔腿便跑,还叫他忍耐呢!正当他涨红着脸,抿着嘴不知作何反应时,那一直偷瞧他的金发姑娘忽然被众人推到他身边去。 “尤多西亚,你的脸怎么红了?”姑娘们又哄笑起来,“你哥哥可是听你的话,才将尤比乌斯大人带来的!” “我没有…”那金发姑娘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们尽取笑我,太讨厌了…” “你,您是狄奥斐卢斯的妹妹吗?”尤比登时挺直腰背,好不叫自己碰到她。“您长得和令兄十分相似…” “她漂亮吗?”一旁的贵妇人压下众人起哄,叫这安静下来。“您喜欢吗?” 尤比目瞪口呆地犯了难。说她不漂亮便是冒犯,可说她漂亮便在此时有特别的意味——他绞尽脑汁,想思考出合适的回答。一双双闪亮的大眼睛正盯着他,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她…她与她兄弟一般,像光辉的太阳神般美貌…”尤比觉得自己的舌头僵硬极了,“太过耀眼灿烂,叫我不敢直视…” 女人们发出遗憾的声音,像在感叹自己的捉弄没能成功,被手心里的美男子逃过一劫。这时,门外传来小号手奏乐的声音,立刻有仆从进帐通报。“安杰洛斯家的大人拔得头筹!”那人低着头大喊,“猎得野猪一头!” 尤比感到这传令的人简直像救了他的命。周围的夫人与少女们终于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纷纷鼓掌庆贺起来。“姑娘们,看来是进餐的时候了。”那贵妇人也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叫我们放过可怜的尤比乌斯大人吧,叫他与尤多西亚多单独相处才好。” 等到尤比见到传令中的野猪时,它已被拔了毛,去了内脏,肉被适中地烤到外焦里嫩,切作成片的小排。仆从为她们分发酱料,尤比选了种用红酒、肉桂、豆蔻与藏红花熬煮的,加了面包碎增稠的卡门莱酱——据说这是搭配野猪肉风味最佳的酱汁。人们在草地上端着盘子用餐,说笑不停,烤肉架上的香气四溢不止。尤比也想找人聊天,可他认识的朋友们一个也没回来。他不禁委屈地想,那些人都在森林中玩得酣畅淋漓,只得自己困在姑娘们的帐篷中脱身不得;可真叫他真刀实枪地狩猎去,也说不定笨手笨脚地闹出许多笑话。尤比想,要是亚科夫在这就好了。要是只他们俩去打猎,像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森林中一样,再带上舒梅尔为他们画画,该多好呢? 忽然,一阵柔弱至极的声音怯懦地唤回他的神来。“尤比乌斯大人。”那名为尤多西亚的金发少女不知何时已偷偷靠近他,“我有些事想私下与您讲呢。” 尤比先是慌张地四下张望——所幸看似没人在注意他们俩。“您有什么要紧事吗?”他小心地放下盛有野猪肉的餐盘,“您需要帮助吗?” “随我来吧。”尤多西亚的脸红得像快滴下血来。她一下也不敢正眼瞧尤比的眼睛,只极腼腆地揪住他的一小块袖子。“…我们到一旁的山坡上去,那人少些。” 二人爬上一旁翠绿的坡道——尤比本就受不得这毒辣太阳,他的尖鞋子又叫他爬起坡来笨拙得像摇摆的大鹅。连提着长裙的淑女也比他脚步更快。“真抱歉,怪我这双愚蠢的鞋子…”尤比喘着气,坐到炎热的坡顶,“下次我再不穿这东西了…” “我倒觉得它好看极了。”尤多西亚害羞地笑了,坐到尤比身边的草地上,“它能显得人腿脚纤长,个子高挑。” 坡下正是猎场所在的森林。两位年轻人面对着那,享受林中吹拂来的幽幽清风。“其实我才该向您抱歉…”尤多西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们那样起哄,一定叫您困扰了。” “这没什么的。”尤比侧过头去,只敢打量身边的小草。“我困扰,您还更困扰呢。” “我从哥哥那听过些您的事。”尤多西亚说,“您是位美貌绝伦的男子,又有上好的出身,一定有许多姑娘倾慕您吧。” 尤比发愣地想,直到今日,他还从未注意过这些事呢。不过细细想来,无论是克里斯蒂娜、海伦、还是母亲与姐姐,似乎都宠爱自己——原来这是种偏爱吗?他不敢这般自傲地断定,却也了然于心。“没这回事…”他犹豫着开口,思考该如何拒绝她的感情,又不伤害她。“我觉得,谈这些事还尚早呢…” 他身边稚嫩的少女忽然流露出一股悲哀又成熟的眼神。尤比敏锐地察觉到了,说到一半的话语也停下。 “我…我其实知道您,您掩饰着些事呢,哥哥告诉我了。”那娇小的嘴唇轻微地动,“我寻您来,就是想告诉您…我不介意那些。” “什么?” “就是…就是那门子事。您莫要戏弄我,我说不出那事来。”尤多西亚避开他的视线,“母亲曾告诫我,这其实十分常见。在我面前,您也不必觉得羞耻… “母亲说,只要不妨碍子嗣,其实那些奇异爱好皆无伤大雅。” 像晴天霹雳般,尤比终于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东西——他想起亚科夫丢进水池的那本书来。他像被柔软的风呛住了,说不出话。 “母亲和哥哥还叫我和您说,要是您,您…”姑娘实在太羞涩,声音颤颤巍巍,“您与我成婚的话,于您争夺封地也是有益的。您知道安杰洛斯家族吗?就是刚刚拔得头筹的…我家与他家有些血缘关系,而他家的封地恰是在多瑙河岸,手中有些军队… “如若您考虑这事,您的姐姐也同意这事,就请您,请您过后来我家拜访商议…” “可,可是你愿意吗?”尤比吓得站起身来。 “…我为何不愿意呢?”尤多西亚胆怯地瞧他的眼睛,“您,您要是讨厌我,等诞下儿子后就再不用,不用与我同房…” 荒谬。尤比想,这事太过荒谬,竟能在毒辣的太阳下如此直白地表露出来。欢快的宴席在他们身后继续着,乐手们庆祝的乐曲听着不和谐地刺耳起来。尤比的两只鞋尖再次开始打架,叫他想离开也不得,想留下又难过。正当他焦虑地思考该如何是好时,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从他面前的森林中缓缓走出。 “亚科夫!”尤比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有圣殿骑士偷混在这,他拔腿便走。 滑稽的长鞋尖终于绊倒了他——他顺着那矮小的山坡翻滚而下,听见的最后一丝声音是少女在坡顶的惊呼。
第105章 背誓者 (十三) 亚科夫刚到了队尾,便发觉自己是这少见孤身一人的猎手。小贵族们手下的侍从三五一队,大贵族带来的队伍简直庞大到像要冲上战场杀敌了。他们穿着精良的盔甲,外面套着棉衣——据说这是为了不叫太阳晒得金属闪烁,叫敌人和猎物发觉这藏着披甲士兵——不过天气太热,许多人都将覆着盔甲的手臂从棉衣腋下伸出来乘凉,队伍依旧亮晶晶地晃人眼睛。 “你是哪家的猎手?”有登记官在这拦住他,“报上名来。” “我是诺克特尼亚斯家的猎手。”亚科夫面不红心不跳地说,“主人是特兰西瓦尼亚的尤比乌斯。” “只你一人。”登记官在头盔下皱起眉来,“跟着前面安杰洛斯家的队伍吧,听他们的指挥。” 亚科夫点点头,策马便跟上前去。 他想起舒梅尔的话:狩猎不是单纯的享乐,而是锻炼技艺与纪律的好时机。亚科夫猜测,这该与战场上是类似的。国王召集旗下的领主,领主又召集旗下的骑士,士兵来自各地,每人都有各自效忠的大人,看似庞大完整的军队实为一支分散凌乱的乌合之众,对指挥官而言是不小的考验。该如何协调首领不引矛盾,如何分配任务不起争端,样样都需下苦功琢磨。 有人为他们分发了饵料,聊胜于无。亚科夫跟着队伍钻进森林中,打起偷懒的主意来,可惜他跟随的那支队伍的首领不那样想——那是位父亲,带着他年幼的儿子,貌似是名显赫的贵族。庞大的猎手队伍中有大量的猎犬伴随其间,长官的华美披风上还停着一只漂亮的猎鹰,正被眼罩蒙着眼睛,愣愣地摆头。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解开眼罩的系带,将猎鹰放飞,士兵们便欢呼着歌颂主人的英勇。 亚科夫觉得这场面滑稽可笑——放飞了猎鹰,那长官就带着儿子休息遛弯罢了。是士兵们被编成小队,沿着山中规划好的路线包抄搜寻。既要自己干活,还要自己歌颂。亚科夫想,虚伪的活动。 他被安排跟着一伙步兵行进,可那伙士兵不认识他,便也当他不存在。亚科夫便摘了头盔,让马慢悠悠在他们身后散步。“那有野猪的拱痕。”他向嘴里灌了口葡萄酒,无聊地指点他们,“瞧见没,树边的草地上还有足印呢。” 可那些希腊士兵瞥了他一眼,依旧沿着规定的道路进发。 这算哪门子狩猎?亚科夫想,一群除了歌功颂德什么也不会的猎人,只用最笨的方法围起山来才能弄到猎物。他们既没法锻炼打架的本领,也没法增进打猎的知识。要是送上战场,叫这群人指望他们在营帐中吃喝玩乐的将军做决断,怎么能存活?他想起在鞑靼人那过的苦日子来:他们家家户户的男儿全是骑射的好手,人人都知道如何追寻猎物——不过,纪律的确差了一些。 又走了一会,亚科夫第二次瞧见野猪的痕迹。“这是野猪的粪便。”他又忍不住说,“还是新鲜的。” “别炫耀你那点学识了。”一个士兵回过头来告诫他,“没人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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