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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火光在血奴的眼角闪烁,“奴隶的命被他人视作轻如草芥鸿毛,只自由的生命才足称尊贵珍稀。” 尤比的腿蜷起来,抱着缩作一团。“我觉得对所有人而言,生命都高于一切。”他的声音坚定,不带一丝犹疑,“生命即是希望和未来。无论有再崇高的理由,也不应擅自放弃。” “那你母亲呢?” “她只是逃避罢了。”年轻的吸血鬼将脸埋进膝盖里,“无论她有何种苦衷与理由,觉得死亡再稀松平常,甚至可以挽回,我也不愿意她那样做。” 亚科夫感到胸口的刻印疼痛起来。他别回视线,静静注视那团燃烧的火焰。过了半晌,“…那生机者,”血奴问,“她的血好喝吗?” “你竟还在意这个?”尤比惊讶地抬起头瞧他,“…起初我觉得她的血和你的一样难喝,可品着品着,便觉得回味细腻,有特殊的风味。”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今后便允许你喝她的血罢。”亚科夫拾起树枝,添了把柴。 “呵,你分明又是在嫉妒了。”尤比卷起自己的披风,“今晚我只能咬你一人,你总该开心了吧。” 亚科夫叹着气,拨开自己的锁子甲。 吸血鬼钻进他的怀里。尤比已比刚认识他时长大许多,力气也大上许多。他摘下戒指,牢牢按住亚科夫的肩膀,将尖牙逼近那伤痕已逐渐浅淡的脖颈。亚科夫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生命流向怀中人的触感。一些温热的东西正顺着那通道连接到冰冷的灵魂,持之以恒地滋养他,叫他即使强大也免于残忍,高尚也免于冷漠。亚科夫轻轻扶着他的背。“我要告诉你件事。” “嗯?”尤比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发声。 “等到九月,我就出海去。”亚科夫说,“骑士团有去阿卡的船。” 尤比惊讶地松口。“为什么?”血从他唇角滴下来,“非要你自己去不可?” “非要我自己去不可。”亚科夫注视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愿望,我想要的。” “我会很思念你的…” “我还会回来。”亚科夫安抚他。“我会为你带香料回来。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金币。” “还有呢?” “还有军队和领地。” 尤比委屈地抱住他的脖子——这次没张口咬他。“…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做到这些事呢?”他唉声叹气,像在责备自己的无能,“如果我是像母亲或姐姐那般强大的人,也许你便什么都不用做了,舒梅尔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我正是为了有这样一天才这样做的。”亚科夫笨拙而欣慰地拍他的背,“会有这样一天的。” 第二天的清晨,是鸟鸣声叫醒了他们。 二人用泥土盖灭了篝火,打扫沾满灰尘草叶的衣装与盔甲。亚科夫扶着尤比上了马镫——尤比暗暗地想,该扔掉这双胡萝卜般愚蠢的鞋子。“你为何不上马?”吸血鬼盯着亚科夫在行囊中翻找,“想做什么?” “你还和你的朋友打了赌。”亚科夫抓出一张大网,“空手回去,该被他笑话了。” “你真想证明自己比十个猎手还厉害…”尤比翻了个白眼,“真争强好胜!” “谁说我要证明这个?”亚科夫牵马便走,“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你都好好听着。” 尤比头一次觉得亚科夫是个如此有耐心的人——血奴事无巨细地教他如何在森林中分辨方位,如何辨认治伤的草药与有毒的蘑菇,语气平和,对他的所有大小问题不厌其烦。二人行至中午,亚科夫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拾起一粒粪便给尤比瞧。“这是鹿的粪便,一头尖一头平,表面湿润不瘪,说明是新鲜的。”血奴四下张望,“你再找找,四周还有没有类似的。” 尤比被他搀着下马来,走了两步就脱掉那碍事的鞋子,只穿袜子踩在地上。森林中的土地松软极了,有泉水的声音在流淌。“你说过,动物会寻找水源…”尤比用耳朵寻去,走了一会便在树后寻到一条小溪,“这也有一样的,旁边还有脚印呢。” 亚科夫跟随他过去,“刚成年的鹿,到第一次繁殖期。”他用手掌比对了蹄印的大小。 尤比点点头。二人从包中拖出捕网,捆在兽径边一棵结实的树藤上。尤比发现自己的手套戴着便没法干精细工作,只得摘掉。那白嫩的手掌立刻被磨得红肿起来——“这活真难。”他不禁感叹,“我一直以为,用陷阱捕猎是最轻松的方式。” “难的还在后头。”亚科夫告诫他,“现在等吧。” 他们寻了个隐蔽地方躲藏。尤比将那面颜色鲜艳的披风整个浸在泥里,好叫它不被分辨。二人看着太阳从头顶移到天边,直到天色又隐隐透出那艳丽的紫粉色时,终于,一只机警的小鹿自兽径而来,眼睛和耳朵都四处转着,寻一切危险的事物。 尤比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紧紧攥住亚科夫的手。 鹿谨慎地挪步到溪边,用鼻子嗅了一圈。它移步到被树叶和泥土掩盖的网上,低头饮水。离机关还差一点,尤比紧盯着鹿的腿,将亚科夫的手指掐得发白。 鹿饮了两口,转头想离去——尤比以为他的首次狩猎便要就此失败了——可鹿腿终于碰到那根弯折的树藤。只闻一阵巨响,网兜瞬间收紧。 “成了!”尤比兴奋得大喊出来,“亚科夫,你看!” 他奔过去,瞧那在网兜中挣扎蹬踢的鹿。猎物惊恐地鸣叫不已,引得鸟群一片片于树冠盘旋。尤比望着那双水汪汪的黑色眼睛,忽然感到一阵不忍。 亚科夫将一柄猎刀塞进他手中。“如果你想要完整的皮毛,”血奴说,“就从脖子或肚皮下手。” 尤比望向他的蓝眼睛,又望向猎物脖颈疯狂鼓动的血管。他鼓起勇气,可手还是颤抖——亚科夫想,他见过许多尸体,却从未自己下手。就像一个不入庖厨,仅品珍馐的蒙眼者,拒绝了解自己生存的代价。他想,是时候让尤比摘下那蒙眼布。他不会误入歧途,也不该胆小怯懦。 年轻的贵族下定决心扑上前去。他像是拥抱了那头小鹿,然后将猎刀深深刺进它的脖子。鹿挣扎起来,蹄子狠狠踢到尤比脸上,留下好大个印记。亚科夫想,呆会那就会肿胀淤青起来——这将是他的第一个勋章。 血像泉水般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渗进尤比的衣袖。“这是你的第一只鹿。”亚科夫用酒囊盛了那血,递给尤比,“尝尝吧。” 尤比松开尸体,接过他的酒囊。将那恐惧与绝望的味道一饮而尽。
第107章 背誓者 (十五) “自打主升天节过去,狄奥斐卢斯没再提过他妹妹的事。”尤比感叹道,“愿那姑娘找到自己心仪的人。” “有那样的母亲与兄弟,这事难说。”舒梅尔摇着头,“今后可把那些书藏好吧,别再叫外人看见…” “怎么你也这样觉得?”尤比的脖子连着耳朵红成一片,“亚科夫,他不听我的解释!” 亚科夫正在检查自己的行囊。他穿着一身朴素至极的白色羊毛长袍,胸口画着个红色的十字。“这也不是没好处,省得再有人来找你提亲。”他笑着说,可不一会又换上副严肃神情,“…可要防着那公证官。” “你这话说得我的耳朵都起茧子。”尤比叹着气,将镶着红宝石的长剑递给他,“我知道…” 码头边忽然有一阵海鸥飞过,振翅的声音掩盖了他的声音。 亚科夫刚想登上船去,远处又有个穿锁子甲的圆润男人跑上前来。他大哭着,抱住亚科夫,强硬地左右亲吻他满是胡须的面颊。“天主啊,您送走了我搭伙的每一位兄弟…”桑乔涕泪横流地大喊,“你要惜命,亚科夫,别在东方丢了性命…” “做这副样子给谁瞧?”亚科夫却扯开他,又压低声音,“我是去走私香料,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样子总要做!”桑乔瞬间便收起哭丧的脸,“我不哭,别人必对你生疑!” 话说完,这西班牙的骑士又作出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用最大的力气拥抱同袍。 众人告别结束,尤比终于目送亚科夫登上船去。临别时,血奴在他耳边叮嘱那说了千百遍的事。“你的戒指。”他说,“那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千万别弄丢了。” “我知道。”尤比点头,“你放心吧。” 天气炎热极了,太阳晒得地上的石砖滚烫,金角湾的海风辛辣地刺痛尤比的眼睛。可他不愿躲避。烈日中,他亲自远眺着亚科夫,亚科夫也在甲板上注视着码头上的他。那高大的身影此时被巨大的帆船衬得如此渺小,像一粒粟米似的——尤比想,自己在他眼中也一定正这般渺小,要是落进人群中,就再难以找到——可他又想,有如此深刻隽永的联系牵扯着他们,绝不至他们迷失迷惘。 那巨大的帆船最终也在海与天的边界中变得像一粒粟米般渺小。“走吧。”舒梅尔轻轻唤他,“他会回来的。” 尤比引着盲人回到别院。路上的行人们讨论着威尼斯舰队的事——据说,复仇的人们已从亚得里亚海出发了。 他在会客厅的阳台久久驻足。架上的紫藤花早早便落了,两只孔雀在花园中散步,啄食那果实——尤比这才发现,花藤上竟结出了豆荚。他搬了架椅子坐在那,注视这一幕。 他从清晨一直坐到傍晚,直至太阳落下,夜幕降临。一天的时间如此短暂,稍微挥霍便转瞬即逝,尤比想。他忽然感到自己的精神被离别侵染得衰老许多,似乎已活了数不清的岁数般疲累。 门外塞勒曼的马车唤他回神:血奴们又来到这。“我今天戴了一整天的戒指,用不着他们。”尤比懒得回头,“娜娅一个人就够了。” “好吧,不过我还有别的事。”塞勒曼微笑着说,“等您享用结束,我再告知您。” 那希腊女奴伸出脖子,尤比轻轻拨开她的发丝,张开口咬下。 他竟发现自己想念亚科夫的血的味道——从前,娜娅的血中也蕴着恐惧与抗拒,就像亚科夫的一样。尤比细细在她的血液中寻找那痕迹,可近些日子那风味逐渐平淡,叫娜娅的血反而变得甜美入口起来。“你的血的味道变了。”尤比边吮吸边含糊地说。 “…您不满意吗?”娜娅惊恐地开口。 “不,只是变了。”尤比松了口,抬起头来,“你不再讨厌这事了吗?” “主人,我只是觉得这事也没那样可怕…”娜娅低着头,“我想,这样能与您更亲近些,仿佛共享您的秘密,联通您的灵魂…仿佛您就是我的神明,支配着我那般。” 尤比听了她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同时高贵又卑微,善良又邪恶。仿佛有人正乞求着,向他伸出一只讨饭的碗般。吸血鬼想,可怜的人,我竟能理解她的苦衷,洞悉她的脆弱。她的生命正握在我的手中,便允了她,拯救她,宽恕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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