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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宽敞的卧室里大马金刀地坐了一群人,空间一下就逼仄起来,在场的都是和那位神圣向导见过面的幸运儿,然而每个人的脸色跟他一样,齐刷刷地白得像纸,神情倒是十分餍足。 乌慈:“……” 乌慈:“你们……” 他抿着嘴,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原来我不是他心里最特别的那个啊。 两个小时前,他顺着向导在他手心里写的指示,七拐八拐绕进了东侧那排废弃的旧营房,这地方平时没有什么人会来,周围的监控都只零星开了几个。 里面等着他的是一只黑猫。 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其实不太舒服,那个生物仿佛是披着一层皮的其他什么东西,但大抵和情人眼里出西施一个原理,在知道这是向导的精神体后,乌慈觉得那团黑得分辨不出五官和四肢的玩意盯久了都眉清目秀的。 向导不愧是向导,连精神体都这么特别,被它软绵绵地贴上来亲昵地嘬一口,感觉魂都要飞走了。 确实是有东西飞走了,不过不是魂,是他的精神力和良心,像是精神图景里伸了根吸管进来,咕噜咕噜地抽走了一大团。 他清楚这种异常行为应当立刻上报军团长的副官,但他完全没有要这么做的想法。 这是向导对他一个人的请求,他们正在副官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共享着同一个秘密,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带着偷情般的背德感,说明他在向导眼里和别人都不一样。 其他几个哨兵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个在飘飘然的同时还誓死守口如瓶,但现在看来加入这个家的人有点多了。 乌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发现也不是每个被疏导过的人都有这份殊荣,向导筛选过——那些情绪不稳定的、不够聪明的、不被信任的人不在里面,想到这他又不那么难过了。 是因为我还不够强,能提供给他的精神力不够,才会造成现在这个拥挤的局面。 我在调理自己这件事上仅花了8秒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 他不太高兴地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技术部的那 位侧写师右手执笔,左手抱着画板,向他招呼,“快快快,来帮我看看,向导是不是长这样。” 那张画布被摊开,罗赛抱着手臂在旁边执着要求,“嘴唇再红一点!像那个什么……樱桃!” “这里也不对,”另一边也有人皱眉,“下巴没那么圆,要再尖一点,脖子上有颗痣。” “眼睛呢?眼睛什么样?” “看不到啊!戴着面具呢,只能看到眼神。” “那你描述一下!” “就是那种亮亮的,很温柔的……像小时候我妈看我考及格那样……” “……” 这帮人绞尽脑汁回忆向导的样貌,一群文盲拿出了毕生巅峰的语言艺术,而被面具遮挡的那部分就纯靠意会和猜测,就这样,慢慢地从每个人的口述中拼凑了一张脸出来。 负责动笔的画师冲着最刁钻完美的角度落笔,成图犹如天人之姿——朱唇皓齿,眉眼如画,无论谁第一眼看去都知道美颜滤镜厚得令人发指,恐怕亲妈来了都不认识。 然而并非如此,从结果上看全部歪打正着。 萧灼捧着杯子从门外路过的时候大吃一惊,白竹的样貌竟然在这帮哨兵的通力合作下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帮搞侦查的抓内鬼的时候有这么卖力就好了! 他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慌得一匹,拿杯子的手微微颤抖,火速去请示了严邈。 严邈听完表示无妨,认知是可以被推翻的,人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就有成箱的新衣服被送来,白竹的鞋底垫高了十厘米,加宽肩垫,换了一身挺拔的西服,第三天眼角化上了两道细纹,把身体藏在宽大的长袍后面,第四天又穿了一身漂亮的古典宫廷礼服,头发打理成微卷的金发,像个矜贵的小王子。 白竹感觉严邈在玩什么奇迹竹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配合地照做了。 那幅画最终在每个人的描述下改了又改,今天说“眼睛好像没那么大”,明天又说“肩膀太窄了”,在每个人大相径庭的描述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明天就是约定的最后一天,白天疏导要穿的新衣服已经提前送上门,整齐地叠好放在浴室一旁的架子上。 累死累活做完体能训练,进浴室门前,白竹突然脚步一顿,是错觉吗?今天的布料和花饰好像和往常都不太一样。 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主动伸手,把那团衣服“哗”地抖开。 “……” 他表情空白了三秒,瞳孔地震。 萧灼在终端另一头独自承担怒火,心虚地狡辩:“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变装太小儿科了,骗不过那群侦察兵,所以这次才会做得彻底一点。” 他当初打开包裹的时候都吓一大跳,心说这会不会太过了,但他也不敢问,他也不敢说,军团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思来想去还是小声道:“要不你先放那,军团长在跃迁回来的路上,现在联系不上,我等会再问问……” 白竹深吸一口气,难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前些天升起来的那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姓严的,你给我等着。 六小时前,第二军团驻地。 “那帮人为了看你出糗,故意把审判席的椅子都给撤了,就给你留根拐杖。” 百里明珠大笑着拍手,“你直接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我看到霍顿的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严邈看着她乐不可支的样子,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把这段有趣的插曲告诉白竹,这人在上次深夜深谈以后就把自己从黑名单放出来了,但还没能说上几句话。 军事法庭的最终审判终于在今天结束。 艾利克斯留下了太多把柄,不管哪一条公布出来都会让皇室形象损失惨重,于是在几轮博弈以后,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严邈被判无罪释放,作为交换,他也需要对整个事件保持缄默。 严邈同意了这场谈判,毕竟缄默也只是暂时而已。 百里明珠收起笑容,打量了他一会。 “所以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东淮区那件事一出,我都为你捏了把汗。” “被一个好心人救了。”严邈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 “哎哟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说,“那个好心人你不得认个干爹干妈啥的,好吃好喝供着?” “……” 严邈看着窗外,“我倒是想,但他不领情。” 百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无奈的纵容,这人一贯是不会让情绪外露的,所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二军团的驻地在忍冬星,窗外是连绵的雪山,阳光像盖在上面的一层轻薄的金纱。 两个人坐在会客室里,难得有这样不针锋相对的时候。 帝国各个军团之间多少都有利益纠葛,所以要么水火不容,要么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百里家在权贵中只能算末流,处在比较尴尬的边缘位置,她的晋升之路也相当艰难,只能用真刀真枪杀上来,因此也看不上那些靠着下三滥手段和家世背景才爬上来的酒囊饭袋。 因此,两个人在意志上有不谋而合的点,当初她邀请严邈入伙被拒绝了,再过段时间,他就已经爬到了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大部分人都视他为眼中钉,几个军团长里只有百里明珠为他感到高兴,所以即使在外人面前装作形同陌路,私下还是能坐下来放松聊天的关系。 “今天开始就算你正式回到帝国舞台了,”她说,“皇帝把你的驻地选那么远,就是不想看见你那张会让他做噩梦的脸,也不知道他今晚还能不能睡得着。” 严邈的事迹已经在高层传开了。 他的状态看起来丝毫没有强弩之末的感觉,必定是有人成功修复了他的精神图景,再结合前几天星网上那位归属不明的向导,顿时令人细思极恐。 一时间整个帝国暗流涌动,传闻都在说这位向导已经归入第七军团麾下,皇室的地位必将受到巨大冲击,那些在严邈低谷期踩过他一脚的人焦头烂额,今夜不知多少人要彻夜难眠。 搅动漩涡的那个人倒是表现得相当平静,“皇帝年纪大了,睡不好也是正常的。” 百里明珠笑了一声。 皇帝确实老了。 军团如今各自为战,在表面上拥护皇帝的同时,都在观望要进入谁的阵营。 继承人们良莠不齐,稍微出色一些的是皇太女昆特莎,手握皇室护卫舰,是个有手段的狠角色,然而最近陷入了一则丑闻风波,有人指控她有一名同性爱人,但本人目前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二皇子亚伯在治国方面平平无奇,精神力等级也只有B+,真金白银都扶不起来的阿斗,唯一胜在软柿子,好拿捏,可以当个傀儡用。 老三战死,老五夭折,六皇子艾利克斯不久前才被严邈一枪送进地狱。 这么一算下来,真正能和昆特莎对擂的竟然只剩那位声名远扬的纨绔——顶着四皇子名号的布拉德利。抛开这人的生活作风和个人意愿不谈,背靠显赫的母族,身体里流着皇帝的血,还是个S级哨兵,是个相当有竞争力的王储。 反正治理这个国家只能依靠“挟向导以令哨兵”,那么谁来当这个皇帝都是一样的。 帝国腐烂的根基已经无法改变,决策层贪生怕死、酒池肉林,权贵可以在白塔任意进出,而底层的平民为了一支劣质向导素要出卖一辈子的尊严。 被压抑的呼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扼制不住的程度,前阵子第二军团才端掉了一个意图谋反的民间组织。 “有什么意义呢?”她懒洋洋地叹气,“那些人虽然打着解放哨兵的旗号,也只是争夺“向导所有权”的借口而已,嘴上说着要么平,实际上每个人都只想把向导放在自己家里。” 这句话意有所指,严邈没接话。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回我没法站在你这边,”这位第二军团的领袖缓慢摇头,“我也看不上皇室的做派,但只要他们给我递出向导的饵,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上钩的,就冲这一点,你就不可能扳倒皇室。” 严邈看她的眼神近乎怜悯,“那你就要一辈子被他们牵着走了。” 这话直白得有点难听,百里明珠带了一点怒意,“你就是那个最好的例子,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和皇室斗会是什么下场——半死不活地成为弃子,被白塔拒之门外,然后流放到荒星,还有谁敢走你的老路。” “但我现在又回来了,”严邈说,“说明那些手段也不过如此。” 那几年生不如死的遭遇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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