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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窗前,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的肩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安静。另一个人的手插在他的头发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星星和灯火填满的、无边无际的、属于他们的夜。 火儿蹲在公寓楼顶的天台上,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夜风吹着他的红发,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已经哭了一整个下午了,从主人走进陆九渊公寓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哭,哭到现在,眼泪还没有干。 但他不是难过的哭,是开心的哭。是一种看到自己等了千年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自己守护了千年的人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只能通过眼泪来释放的喜悦。 他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那是白止——沈渡的父亲——在人间接待他时用的号码。白止已经不在了,那个号码已经注销了,重新分配给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但火儿没有删掉它。他留着那个号码,像留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但舍不得扔掉的、沉默的承诺。 他打开短信编辑界面,打了一行字—— 「白止大人,主人又有家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需要发这条短信。白止不需要看到这条短信。白止在走之前,已经看到了。他看到了沈渡和陆九渊在老槐树下牵手的样子,看到了陆九渊的尾巴一条一条长出来的样子,看到了沈渡坐在陆九渊的车里、抱着小雏菊、耳朵尖是粉色的样子。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所以他才能安心地走。 火儿把手机收起来,仰起头,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找到了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沈渡说那是他父亲的那颗。他对着那颗星星笑了笑,笑得很用力,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白止大人,”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晚安。”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闪烁,是光穿过地球大气层时发生的折射。但火儿宁愿相信那不是折射,是回应。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火儿的红发漫天飞舞。他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然后躺了下来,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仰面朝天。星星在他的视野中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正在慢慢转动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星图。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毛球,被主人捧在手心里。主人很小,手也很小,但握着他的时候很稳,不会让他掉下去。主人把他举到眼前,用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以后就叫火儿。因为我希望你是温暖的。” 火儿闭上眼睛。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没有去擦。 “主人,”他在心里说,“你现在不用我温暖了。你有白九了。白九的手比我暖多了。” 他笑了,笑出了声,在空旷的、无人的、只有风和他和星星的楼顶上,笑出了声。笑声被风吹散了,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吹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吹到了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前,吹到了每一个还没有回家的人的肩膀上。请稍候
第25章 缝隙 ===== 陆九渊是被一阵香味醒的。不是香水,不是熏香,是一种更实在的、更有烟火气的、像是有人在厨房里煎什么东西的味道。蛋香混着油香,还有一点点焦糊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穿过半掩的卧室门,钻进他的鼻腔,唤醒了他的胃。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闻到这种味道了。他的厨房从来只是用来烧水和热牛奶的,冰箱里除了鸡蛋和过了期的草莓,什么都没有。但现在,有人在用他的厨房,用他的锅,用他的鸡蛋,煎一颗他不确定能不能吃的蛋。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光从外面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他盯着那道线,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煤气灶火焰燃烧的呼呼声,还有一个人在煎蛋时被油溅到、低低地“嘶”了一声,又迅速闭嘴的、克制的、不想吵醒任何人的声响。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走廊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厨房门口。沈渡背对着他站着,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领口滑到肩膀以下,露出一截苍白的、瘦削的、蝴蝶骨若隐若现的后背。头发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肩后和胸前,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他赤着脚站在地砖上,脚趾因为接触到早晨冰凉的瓷砖而微微蜷缩着。他的手握着锅铲,正在和锅里那颗鸡蛋进行一场艰难的、胜负难分的、谁也不肯让步的战斗。 锅铲在他的手里显得很大,很笨重,像是拿错了工具。他的动作不太熟练,翻面的时候蛋黄破了,金黄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流出来,在蛋白上铺开,像一轮正在融化的、微型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太阳。沈渡看着那颗破了的蛋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抿紧了,像一个做错了事、担心会被批评的、小心翼翼的孩子。 “破了也没关系。”陆九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沈渡的肩膀轻轻地、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只是握着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锅铲上沾着的蛋液顺着边缘滑落,滴在灶台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你醒得比我预想的早。”沈渡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耳朵——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朵尖——是粉色的。比昨天更深一点的粉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染红的。 “你预想我几点醒?”陆九渊走过去,站到沈渡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穿着深蓝色的睡衣,一个穿着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墙上——两个并排的、安静的、像是在一起站了很久的、已经习惯了彼此存在的影子。 “八点左右。”沈渡说。 “现在几点?” “七点二十。” 陆九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圆形时钟。七点二十一分。比他平时的起床时间早了二十多分钟。他醒得比平时早,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香味,是因为有人在用他的厨房,是因为他的身体知道这个房子里多了一个人,他的身体在睡眠中感知到了那个人的存在,于是在那个人醒来后不久,也悄悄地、不声不响地从梦的深处浮了上来。 沈渡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蛋的形状不太好看,蛋黄破了,蛋白的边缘焦了一圈,像一朵边缘被烧焦的、快要凋谢的、白色的花。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白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在粥面上浮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色的、睡莲。 陆九渊看着餐桌上的煎蛋和白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太真实。他的餐桌从来只是用来放邮件的,账单、杂志、广告单,堆成一摞,每隔几个月清理一次。但现在,餐桌上铺了一块浅色的桌布——不知道沈渡从哪里找到的,可能是衣柜最上层压箱底的、从来没有用过的、连陆九渊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那块。桌布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里盛着一颗破了蛋黄的煎蛋;两个白色的碗,碗里盛着煮开了花的白粥;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两张餐巾纸,对面对摆着,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对称的世界。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摆好的餐桌,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从盘子移到碗,从碗移到筷子,从筷子移到餐巾纸,从餐巾纸移到对面的空椅子。他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九渊。他的表情是平的,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火,不是月光,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像是水面下有一条鱼慢慢地、懒洋洋地摆了一下尾巴。 陆九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沈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破了蛋黄的煎蛋、两碗煮开了花的白粥、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两张餐巾纸,和一小段不到一米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木质的距离。 沈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煎蛋的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眉头又皱了一下。不是难吃,是咸了。他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撒了一点。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但陆九渊注意到了。他也夹了一块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白粥没有放盐,淡的,刚好中和了煎蛋的咸。 “刚好。”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端起粥碗喝粥时微微仰起的下巴,看着他咽下粥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他放下粥碗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上唇残留的粥渍,看着那个舌尖在晨光中一闪而过,像一条小小的、粉色的、害羞的蛇。 沈渡低下头,喝自己的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吹出一小团白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面前一小片视野。在雾气散开之前,在模糊和清晰交替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他对面、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如果不是连他眨眼的频率都记住了,根本不会发现。但陆九渊发现了。他看到沈渡在雾气的掩护下偷偷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收回去,像是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在被大人发现之前迅速把糖藏进了口袋。 陆九渊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后,陆九渊洗了碗。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陆九渊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里里外外冲三遍,再用干布擦干,然后放进碗柜。他不喜欢洗碗,以前都是把碗泡在池子里,等到下一顿饭要用的时候才不得不洗。但今天他洗得很认真,不是因为突然爱上了洗碗,是因为沈渡在看他。他知道沈渡在看。从沈渡走到厨房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后背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灼热的、让人后背发烫的目光,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凉过之后会留下一小片温暖的、奇怪的目光。他不想让那道目光看到自己是一个连碗都洗不干净的人。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柜门,转过身。沈渡还站在厨房门口,姿势和刚才一样,双手垂在身侧,头发散着,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赤着脚。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了形状,是变了质地。刚才还是平的、硬的、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现在是软的、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摸起来暖洋洋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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