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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渊。”沈渡开口了。 “嗯。” “我今天要回去一趟。” 陆九渊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干布搭在水龙头上,看着沈渡。“回哪?” “火儿那里。我的东西还在那边。衣服,还有一些……东西。” 陆九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送你。” 沈渡摇了摇头。“不用。火儿来接我。他已经到楼下了。” 陆九渊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边上,站着一个红发的小小身影,正在仰头往上看。看到他出现在窗口,那个身影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疯狂地挥舞着,像一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终于可以撒欢的、小型的、红色的、会蹦会跳的动物。 火儿。 陆九渊看着楼下那个活蹦乱跳的小红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在换鞋。不是他的赤脚——他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新的,鞋带系得很紧,像是怕走路的途中会松开。陆九渊不知道这双鞋是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是沈渡自己买的还是火儿买的,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穿还是已经穿了很多次。 沈渡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他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大约七八米。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地板染成了淡金色。那些淡金色的光落在沈渡的白色T恤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尊用冰雕成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随时会消失的雕像。 “晚上,”沈渡说,“你还去老街吗?” 陆九渊想了想。“今天有工作。下午一个会议,晚上一个饭局。可能去不了。”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手伸到门把手上,往下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沈渡散落在肩前的发丝。他侧身准备出去,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停了一下。 “那明天。”沈渡说。不是疑问句。 陆九渊看着沈渡的侧脸——被走廊的冷风和室内的暖光同时照着的、一半明一半暗的、像一弯被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的侧脸。 “明天。”陆九渊说。 沈渡迈出了那一步,走出了门。门在他身后慢慢地、自动地合上了,锁舌扣进门框,发出“咔哒”一声。陆九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板上那个小小的、圆形的猫眼。猫眼里透进来一点光,很微弱,但存在。他知道沈渡站在门外。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猫眼,穿过门板,穿过走廊的空气,落在他的身上,和刚才在厨房门口看他的目光一样——安静的,像月光,凉凉的,但凉过之后会留下一小片温暖。 他等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脏。那个脚步声在他的心脏上踩出了一串浅浅的、很快就会消失的、但此刻清晰得像刻上去一样的印记。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电梯提示音吞没了。 叮。 然后安静了。 陆九渊转过身,走回厨房,打开碗柜,看着那些被洗得干干净净、里里外外冲了三遍、用干布擦干、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的碗。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最上面那个碗的边缘。碗是凉的,陶瓷的凉,和沈渡的手不一样。沈渡的手昨天已经不那么凉了,是温的,和他自己手心的温度差不多。他握着那只手的时候,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一只是他的,哪一只是沈渡的。温度是一样的,触感是一样的,脉搏的频率也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趋近。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串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晚上我去找你。」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陆九渊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辆红色的、小小的、火儿开来的车——不是车,是火儿用法术变的,陆九渊不知道,他以为火儿真的有一辆红色的迷你 Cooper——正从停车位倒出来,拐了个弯,朝出口驶去。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晨风中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抓风,又像是在和他告别。 那只手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缩回了车里。车窗关上了。红色的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红灯拦在了十字路口的另一端。 陆九渊看着那辆被红灯拦住的红色小车,看着它在车流中安静地等待着绿灯亮起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无法命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胀着、挤压着他的心脏和肺叶的感觉。和昨天在电梯里沈渡的感觉一样——幸福。太大了,太满了,他的身体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漏出来一点。 他没有让那一点漏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下午的会议,晚上的饭局,然后在夜色最深的时候,去老街。那个人会在。他知道。不是推测,不是直觉,是知道。和那天在老槐树下一样,他的身体知道。 而此刻,在红色的迷你 Cooper 里,火儿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看副驾驶的沈渡。沈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握着那根从头上取下来的黑色皮筋。不是陆九渊给他的那根——那根还扎在他头上,他取下来的是另一根,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一模一样的,黑色的,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 他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有了第二根皮筋,不知道是陆九渊又给了他一根还是他自己买的。他只知道主人把那根皮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一样。主人的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隐秘的、像是把所有的快乐都藏在心底最深处、只允许自己每天取出一点点来品味、怕一下子用完就没有了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的弧度。 火儿看着那个弧度,他赶紧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他不能在开车的时候哭,会出车祸的。虽然他开的是法术变出来的车,出车祸也不会真的受伤,但他不想让主人看到他哭的样子。主人已经看到过他哭太多次了,他怕主人会觉得他烦,会觉得他是一个爱哭的、没用的、只会添麻烦的灵宠。 他把目光从沈渡身上收回来,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红灯变绿灯了,他踩下油门,红色的迷你 Cooper 汇入了车流中,像一条红色的、小小的、灵活的鱼,在钢铁和水泥构成的河流中,逆流而上,朝家的方向游去。 沈渡闭着眼睛,手里握着那根黑色的皮筋,感受着皮筋的弹性在掌心里微微跳动着。他的脑海中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今天早上,陆九渊站在洗碗池前洗碗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高大,不宽阔,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但他觉得那个背影很好看。好看过他见过的所有的山,所有的海,所有的云,所有的星星。他愿意用一千年的等待,换那个背影的一个清晨。不用多,一个就够了。但现在,他想要第二个。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请稍候
第26章 寻觅 ===== 沈渡走后,陆九渊在厨房站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楼下那辆红色小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擦碗用的干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把他的指节照得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那么久,只是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心脏里长出来,穿过窗户,穿过街道,穿过整座城市,系在那个正在远去的人身上。线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当那个人越走越远,线被拉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持续的、不会让他疼但会让他不安的牵引力。 他松开手,把干布搭回水龙头,走进卧室换衣服。今天下午的会议很重要,是一个新项目的启动会,投资方、制片方、导演都会到场。他应该提前准备,看材料,想好要说的话。但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狐狸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尾巴大得像扫帚。它安安静静地坐在台灯旁边,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歪歪扭扭的影子。陆九渊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只耷拉着的耳朵。干草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和第一次碰到时一模一样。他想起了沈渡编这只小狐狸时的样子——坐在床垫上,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脸侧,苍白修长的手指和干枯的草叶纠缠在一起,被划出一道一道细小的伤口,但他不抬头,不皱眉,不喊疼。他只是低着头,一根一根地编,编坏了就拆掉重来,拆掉重来,编坏了再拆掉再重来,一遍一遍,直到编出一只勉强能看的、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的小狐狸。 陆九渊把小狐狸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出卧室。他需要出门了。下午的会议不能迟到,这是职业素养。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工作填满这几个小时,填到没有缝隙去想那个人,想他现在到了没有,吃饭了没有,头发干了没有,会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变成那个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不说话的、让人心疼的样子。 他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鞋柜上放着一张小纸条,不是以前那种歪歪扭扭的字迹,而是印刷体,工工整整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喝。蛋凉了就不要吃了,对身体不好。——沈渡」 陆九渊看着那行工工整整的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那朵不谢的小雏菊放在一起。小雏菊在口袋的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香味,但它在那里。纸条也在那里。沈渡也在那里,在他的公寓里住了一晚,在他的厨房里做了早餐,在他的餐桌上摆了两个人的碗筷,在他的鞋柜上留了字条。这些痕迹像是一个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清晰地告诉他:我来过,我在这里,我还会再来。 陆九渊出了门。 下午的会议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室。他到达的时候,投资方和制片方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寒暄。他走过去,和他们握手,微笑,说一些得体的客套话。一切都是流程,一切都是他做了无数遍的事情,不需要思考,身体会自动完成。但他的心不在。他的心在口袋里,和那朵小雏菊、那张纸条在一起。会议开始了。投影仪亮起来,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数据、图表、时间表、预算表,所有那些他平时会认真对待的东西,今天都变成了一串模糊的、没有意义的符号。他坐在那里,表情专注,眼神集中,偶尔点头,偶尔提问,表现得和一个专业的、敬业的、对项目充满热情的演员完全一样。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件事——沈渡现在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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