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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渊。”沈渡的声音在发抖。 陆九渊从他锁骨的位置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的眼睛是湿的,没有眼泪,但湿了。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他的眼球表面,把所有原本清晰的东西都模糊了,变成了一幅印象派的画。光影是模糊的,颜色是模糊的,轮廓是模糊的。只有陆九渊的脸是清晰的。在那片模糊的、水膜覆盖的视野中央,陆九渊的脸像一座被聚光灯照亮的、孤独的、不会倒塌的舞台。他在那里,在舞台中央,在所有的光都打在他身上的地方,看着沈渡,眼神温柔而坚定。 “怎么了?”陆九渊的声音也很哑,但很稳。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陆九渊的嘴唇。那里有点肿,是刚才接吻时被他咬的。他的指尖在肿起来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划过,像是在确认这是自己造成的痕迹,像是在确认自己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印记,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是一个会留下痕迹的、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人。 “你的嘴唇,”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肿了。” 陆九渊握住沈渡的手,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肿了的嘴唇上。嘴唇的温度比掌心的温度高一些,烫烫的,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还在冒烟的、但已经不会烧伤人的炭。 “你咬的。”陆九渊说。和凌晨一样的话,但今天的语气不同了。凌晨是陈述事实,今天是——一种带着某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像是炫耀一样的东西。他在炫耀。炫耀沈渡咬了他,炫耀沈渡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炫耀他是沈渡选中的人,是沈渡愿意靠近、愿意触碰、愿意在他的嘴唇上留下牙印的人。 沈渡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这一次不是从耳垂向耳尖蔓延,而是从耳尖向耳垂蔓延——先是最顶端那一小截,然后慢慢地、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向下扩散。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浓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着、火焰从最顶端开始、慢慢地向下吞噬、最后会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的红。 陆九渊看着那两只从耳尖开始向下蔓延的红耳朵,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某种胜利意味的、像是一个将军在战场上插上了自己的旗帜时的弧度。 “好看。”陆九渊说。和凌晨一样的话,但今天的“好看”里多了东西。不是“你好看”,而是“你为我红耳朵的样子好看”。 沈渡的耳朵更红了。 火儿在阳台上打了个喷嚏。不是感冒,是有人在念叨他。他揉了揉鼻子,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没有涂改,没有错别字,笔画虽然歪,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花了很长的时间、反复练习了很多遍,才写出这一行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的字。 「火儿,谢谢你等我这么久。」 火儿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对着天空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不是勉强的笑,不是苦涩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像是一个孩子收到了期待已久的生日礼物时,抱着礼物、咧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的——开心的笑。 “白止大人,”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和风知道的秘密,“我现在很开心。你呢?”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火儿的红发,吹动了他卫衣的帽子上的绒毛,吹动了他手里那张被折了很多次、边角已经起毛了的纸条。纸条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声响。 火儿把纸条攥紧,贴在胸口上。 他听到了。请稍候
第31章 我在 ===== 客厅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三个人从床垫上转移到了窗台上——火儿蜷在窗台的最左边,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城市。沈渡坐在窗台的中间,腿悬在窗外,赤着的脚在空气中轻轻晃着。陆九渊坐在窗台的最右边,一只手撑着窗台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和沈渡的手指缠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阳光,装满了风,装满了楼下菜市场传来的、模糊的、热闹的、属于人间的声响。 火儿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鼻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白九。” 陆九渊侧过头看着他。火儿没有看他,还在看着窗外。 “你以前叫我火儿的时候,我不叫火儿。我叫‘啾啾’。因为我还不会说话,只会啾啾叫。你每天都来找我玩,把我从窝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啾啾,啾啾’地叫。我不是你养的,你是白止大人养大的,我是主人捡回来的。但你照顾我比主人多。主人太小了,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更照顾不了我。是你用灵力喂我,是你教我化形,是你在我还不会飞的时候把我放在肩膀上,走到哪带到哪。” 火儿停了。阳光落在他的红发上,把他的头发照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安静的、不会灼伤任何人的火。 “后来我会说话了。你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爹’,不是‘主人’,是‘白九’。” 火儿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白九,饿。’” 陆九渊看着火儿被阳光照得发红的侧脸,看着他那头乱七八糟的、像火焰一样竖着的红发,看着他嘴角那个带着一点点骄傲、一点点怀念、一点点心酸的弧度。 “你现在饿吗?”陆九渊问。 火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火儿笑了,笑得很响,笑得窗台上的灰尘都在阳光中跳了起来。 “饿了饿了饿了!白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会说‘火儿,饿’,不会问‘你饿吗’!你变了!你变得会关心人了!”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是吗。” “是!”火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我去做饭!今天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厨艺!” 他跑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葱、蒜。他开始洗菜、切菜、打蛋、热油。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乱七八糟但莫名好听的曲子。 沈渡的头靠在了陆九渊的肩膀上。 “火儿很开心。”沈渡说。 “嗯。” “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陆九渊侧过头,下巴抵着沈渡的头顶。沈渡的头发是干的,滑滑的,凉凉的,带着洗发水淡淡的、皂香的味道。 “你呢?”陆九渊问。 沈渡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陆九渊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应该开心”,没有做任何试图改变沈渡情绪的事。他只是把沈渡的手握紧了一些,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沈渡看着陆九渊的拇指在自己的手背上画圈的动作,看了很久。 “九渊。” “嗯。” “你以前——我是说一千年前——你也是这样。我难过的时候,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难过’。你只是陪着我。坐在我旁边,不说话,不做事,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一天。我不说话,你也不说话。我不哭,你也不问‘你为什么不哭’。我不笑,你也不说‘你笑一个给我看’。你就那么坐着。等我准备好。等我准备好说话,或者准备好不说话的沉默。” 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爹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很久。你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你没有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我们坐到星星出来,坐到星星隐去,坐到天又亮了。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对我说——不是‘走吧’,是‘饿了吗’。” 陆九渊的手指在沈渡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我现在也饿了。”陆九渊说。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从陆九渊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陆九渊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陆九渊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鼻梁高挺,眉骨锋利,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他的嘴唇上还有一块微微发红的印记——是沈渡咬的。沈渡看着那块印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疼吗?”沈渡问。 “不疼。” “真的?” “真的。” 沈渡看着陆九渊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的光。那光不是冷的,是温的,像一杯泡了刚好、不浓不淡、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的茶。 “你骗人。”沈渡说。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眨了一下。你说真话的时候不眨眼,你说假话的时候会眨一下。一千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在流淌的眼睛,看着那两只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粉色的耳朵尖,看着那根自己给他扎上的、黑色的、简单的皮筋。 “你记得。”陆九渊说。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记得很多事。”沈渡说,“记得你第一次化形的时候,尾巴收不回去,在身后拖着,走到哪拖到哪。记得你第一次叫爹爹的时候,白止哭了,你说‘爹爹不哭,我以后天天叫’。记得你第一次偷吃灵果,拉了三天的肚子,白止一边给你喂药一边笑,笑到药洒了一半。记得你第一次被两界追杀的时候,你挡在我面前,说‘小主人别怕,白九在’。你的后背全是血,你的尾巴断了三条,你的灵力快散尽了。但你在笑。你说,‘小主人别怕,白九在’。” 沈渡停了。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 “你说你会一直在。你说你不会像爹爹一样突然消失。你说你会陪着我,等我长大,等我变得足够强,强到不需要你保护了。你说到那个时候,你就不走了。你要看着我,看着我成为天界最强的混血,看着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负我,看着我从一个被人追杀的杂种变成一个让人仰望的神。”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苦涩都挤在一起、压成一个淡淡的弧度的东西。 “你骗人。” 陆九渊看着沈渡红了的眼眶,看着那双里面有月光、有回忆、有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失望的黑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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