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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陆九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接来电,都是王哥的。还有一条消息,王哥发的—— 「我的祖宗啊你到底在哪?明天的行程你到底要不要走了?你不走我走了!」 陆九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发送—— 「走。明天见。」 然后他退出和王哥的对话框,打开了和沈渡的对话框。上面的记录还停留在早上那条「晚上我去找你」和他没有回复的已读。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但几秒之后,对面的人从手机上抬起头,看着他。沈渡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蓝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点亮了的、黑色的、小小的灯泡。 “你问我?” “这只有你。” 沈渡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九渊。 “你。”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在手机蓝光中亮得不像话的黑色眼睛,看着那两只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红得像要滴血的耳朵尖。 “我说的是早餐。” “我说的也是。” 陆九渊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陆九渊伸手拿走了沈渡手里的手机,放在床垫上,连同自己的手机一起。他握住了沈渡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沈渡。”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耳朵有多红?” 沈渡下意识地偏过头,想把耳朵藏起来。但陆九渊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了,捧住了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红透了的耳朵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 “不要藏。”陆九渊说,“我喜欢看。” 沈渡的耳朵更红了。红到发烫,红到陆九渊的拇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血液在快速流动,像一条被加热了的、快要沸腾的、小小的河流。 “九渊。”沈渡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你的耳朵也会红。” 陆九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温的,不烫。他正要反驳,沈渡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指尖贴在他的耳廓上,从上到下慢慢划过。 “现在不红,”沈渡说,“但你的心跳快了。” 陆九渊没有否认。他的手从沈渡的脸侧滑到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了他的发根里,指尖贴着他的头皮。 “沈渡。” “嗯。” “你心跳也快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每次你靠近我,它都会快。从第一次在森林里见到你,它就快了。到现在还没有慢下来。可能永远都不会慢下来了。”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在黑暗中亮着的、里面有月光和火焰和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孤独和一千年后终于等到了所以再也不愿意放手的执念的黑色眼睛。他低下头,吻了沈渡。很轻,很柔,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不愿意惊动任何人的、小心翼翼的雪花。 沈渡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从陆九渊的后颈移到了他的头发里,指尖在他的头皮上轻轻地、慢慢地移动着,像在弹一首没有谱子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演奏的曲子。 那首曲子的名字,叫《我在》。请稍候
第32章 仙界 ===== 陆九渊是被一阵风惊醒的。不是自然的风——窗户关着,窗帘纹丝不动,但他感觉到有风从某个不该有风的地方吹过来,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凛冽的、像刀子一样的锋利。那种风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但他的身体认识。他的脊椎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尾巴根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电流从尾椎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炸开在他的后脑。 他猛地睁开眼睛。 沈渡不在身边。床垫上的温度已经凉了,说明他离开有一段时间了。枕头旁边那束小雏菊还在,花瓣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沈渡不在。陆九渊从床垫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砸门。 “沈渡?”没有人回答。客厅是空的,厨房是空的,卫生间是空的。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银白色的、空旷的、没有任何生气的墓穴。陆九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手心开始出汗。他走到阳台上。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城市遥远的喧嚣。阳台上没有人,但栏杆上搭着一件红色的衣袍——沈渡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像一面褪了色的、被人遗忘了的、还在固执地飘扬的旗帜。 陆九渊拿起那件衣袍,布料是凉的,说明脱下来有一阵了。他把衣袍攥在手里,转过身,看到了火儿。火儿蹲在客厅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轻轻地、无声地颤抖。他在哭,但不敢出声。 “火儿。”陆九渊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凉的,像一簇被夜风吹了很久的、快要熄灭的火。他在陆九渊的手掌碰到自己头顶的瞬间,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得像小丑,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的都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九渊,用那双哭得通红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火儿,沈渡在哪?” 火儿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外面。” “外面哪里?” 火儿摇了摇头,眼泪从眼眶里甩出来,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像雨滴一样的声响。 “不要去找他。他让你不要去找他。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说,让你等他。不要去找他。求你了,白九,不要去找他。”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哭得通红的、里面全是恐惧和恳求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白的小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指节泛白的、小小的手。 “火儿,是谁来了?” 火儿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战,发出细碎的、像冬天里被冻得不行了的人才会发出的格格声。他张了几次嘴,才终于挤出那几个字。 “天界。仙界的人来了。” 陆九渊站在天台上,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穿着睡衣,赤着脚,手里攥着沈渡的红色衣袍。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人挥舞着的、无声的、愤怒的旗帜。他没有穿鞋,没有换衣服,没有带任何东西,甚至没有跟火儿说一声。他只是在听到“仙界”那两个字的时候站了起来,推开阳台的门,走到天台上。 天台上没有人。月光把整个楼顶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舞台。舞台中央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中投下的、模糊的、橘红色的光晕。但空气中有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盛开的气味。那种气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灵力觉醒之后感官变得异常灵敏根本闻不到,但闻到了之后,就再也忽略不了了。它像一根细细的、尖锐的针,扎进了他的鼻腔,扎进了他的喉咙,扎进了他的肺里,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循着那个气味走去。从天台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从另一端走到边缘。他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楼下是街道,空荡荡的,街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没有尽头的河流。没有人。他又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城市的天空不是真正的天空。光污染太严重了,星星被遮住了大半,只剩下最亮的那几颗还在勉强地亮着,像是在和城市的灯火争夺存在感。但今晚的天空不一样。今晚的天空,在东方的方向,在城市的边缘,在那片还没有被高楼大厦完全占领的、黑暗的、空旷的区域里,有一片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光。那片光是淡金色的,很淡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在。它在缓慢地、几乎看不出速度地移动着,朝城市的方向。 陆九渊看着那片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一只要冲出笼子的困兽。 “沈渡。”他对着那片光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散成了碎片,消失在夜空中。 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身,走下天台,走回火儿的公寓。火儿还蹲在角落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颤抖。他听到陆九渊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肿肿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瓣都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的、快要死掉的花。 “他不在。”陆九渊说。 火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太多了,擦不完,擦了又涌出来,擦了又涌出来,像一口不会干涸的、咸的、滚烫的泉。 “他去找他们了。他不想让你去。他说,你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你的尾巴还没有长全,你现在打不过他们。他说,他一个人就够了。他等了一千年,不想再等了。他要把这件事了结,然后回来。回来找你。回来喝你煮的粥。回来和你一起看星星。回来……” 火儿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回膝盖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 陆九渊蹲下来,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移开。 “火儿,他在哪?” 火儿从膝盖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九渊。 “你真的要去?” “真的。” “你的灵力……” “我知道。” “你的尾巴……” “我知道。” “你可能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深棕色的、在月光中泛着琥珀色光的、没有一丝犹豫和恐惧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白九还很小,还不会化形,还是一只走路会摔跤、尾巴收不回去、只会啾啾叫的小白狐。但有一次,主人被魔界的人追杀了,白止不在,火儿还不会飞,只有白九。那只小小的、走路会摔跤、尾巴收不回去、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小白狐,挡在了主人面前。它的身体在发抖,它的腿在打颤,它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但它没有跑。它站在那里,挡在主人面前,对着一群比它大几十倍的、面目狰狞的、浑身杀气的魔界修士,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啾啾”,是“呜”。很小,很细,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声音。但它发出的不是“救命”,是“不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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