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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之后、肌肉不自觉抽搐了一下的反应。 “因为他不想提起我。”那个人说,“在他选择叛离天界、和一个魔界的人结为道侣、收养一个被两界遗弃的混血杂种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再是他的弟弟了。我是天界的执法者。他是天界的叛徒。我们是敌人。” 沈渡看着那个人那张和爹爹有七分像、但没有爹爹温暖的、冷的、像面具一样的脸。 “那你现在来,是为了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沈渡,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小的脸,看着他穿着的那件大了两号的、不属于他的、领口滑到锁骨以下的白色T恤,看着他赤着的、被碎玻璃割破的、还在流血的双脚。 “天帝要我带你回去。”那个人说,“但我来,不是为了天帝。” 沈渡看着他。 “我是来替我哥哥看你的。”那个人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细很细,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的鼓,终于在某个最脆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他走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他说,‘弟弟,帮我看着阿渡。他怕黑,怕冷,怕一个人。我不在了,你帮我看着他。’” 那个人停了。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和回忆和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孤独的、和他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没有做到。一千年了,我没有来看过你一次。我有很多理由——天界不允许,天帝不允许,我的身份不允许。但那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敢。我不敢看到你。看到你,就会想到他。想到他,就会想到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我对他说的话。” 那个人的声音终于完全裂开了。 “我说,‘哥,你选他还是选我?你要离开天界,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哥哥。’” 他走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月光落在那个人的脸上,把他眼角那滴终于没有忍住、从眼眶里滑落下来的、在月光中闪着光的、透明的、咸的液体照得像一颗小小的、即将陨落的、不会再亮起来的星星。 沈渡看着那滴泪从他脸上滑落的过程。很短,只有零点几秒。但他觉得那零点几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看清了那滴泪的形状、颜色、重量,看清了它从那个人的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线、从下颌线滴落、在月光中碎成更小的、更细的、像雾一样的水珠的全过程。 “他从来没有怪过你。”沈渡说。 那个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弟弟,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在那之前,替我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难过,没有生气,没有怨恨。他只是很平静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地说。因为他知道,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一千年后,也许是你看到我站在你面前、穿着他的衣服、用他的语气说话、但你已经认不出我了的时候。你会明白的。” 沈渡停了。 “你明白了吗?” 那个人看着沈渡,看着他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和回忆和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孤独的、和他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那五个执法者从墙根站了起来、互相搀扶着、慢慢地、无声地退到了远处。 “明白了。”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藏了一千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秘密。“但太晚了。” 沈渡摇了摇头。 “不晚。他一直在等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等你。”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不,不是蓝,是黑色的。但在他的眼中,那片黑色的天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亮了,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金色。金色的光从那片天空中涌出来,像是一扇被打开了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门的那一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袍,长发披肩,眉眼温柔。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度。 “弟弟。” 那个人看着门那边的人,看着那张和他有七分像、但比他多了两道笑纹、一个弧度、一种温度的脸。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地上,砸在月光中,砸在沈渡脚边那些被血染黑的碎玻璃上。 “哥……” “不晚。”门那边的人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藏了一千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秘密。“我一直在这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等你。” 那个人伸出手,朝门那边的人走去。他的白袍在月光中变成了金色,他的头发在月光中变成了白色,他的脸在月光中变得年轻了,年轻到和一千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时一样年轻。 “哥……” “弟弟。” 门关上了。金色的光消失了。天空恢复了黑色。月亮还在东方的天空中,冷白色的,孤独的,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那里的灯塔。 那个人不见了。连同那五个执法者一起不见了。空地上只剩沈渡一个人,赤着脚,穿着白色T恤和深灰色短裤,站在碎石和碎玻璃和凝固的黑色血迹中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黑色的、空荡荡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厂房门口,穿着睡衣,赤着脚,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导航的路线。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怕来晚了,怕见不到了,怕那个人又消失了,又等一千年。 陆九渊。 沈渡看着他,他看着沈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空地,隔着一地碎玻璃和凝固的血迹,隔着月光和夜风,隔着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孤独和一千年的不敢忘记和一千年的不敢想起。 陆九渊朝沈渡走来。赤着脚,踩着碎玻璃。玻璃割破了他的脚底,血流了出来,在月光中黑得像墨。他没有低头看,没有皱眉,没有停下。他继续走,一步,一步,又一步,朝沈渡走去。 他走到沈渡面前,停下了。低下头,看着沈渡赤着的、被碎玻璃割破的、还在流血的脚。 “疼吗?”陆九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渡摇了摇头。 “骗人。”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火儿告诉我的。” “他不应该告诉你。” “你应该告诉我。”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 “我告诉你了,你就会来。我不想让你来。”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受伤。”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和回忆和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孤独的、和他第一次在森林里见到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也受伤了。” “我不怕。” “我怕。”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怕你受伤。”陆九渊说,“怕你来晚了,怕我赶不及,怕我到了这里你已经不在了。怕你又说‘不用了’,又一个人走掉,又让我在面馆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陆九渊的眼角。那里没有泪,但他在擦。像是在擦一滴还没有流出来、但他知道一定会流出来的、他不想让它流出来的泪。 “我没事。”沈渡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来。你没事,我也要来。你没事是你的事。我来,是我的事。”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久到第一颗星星隐去,久到第二颗星星也隐去。 “九渊。” “嗯。” “你的脚在流血。” “你的也在。” 沈渡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脚边的血迹。他的血是黑的,陆九渊的血是红的。黑和红在月光中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红,是一种深沉的、温暖的、像陈年的红酒一样的颜色。 沈渡蹲下来,从自己的T恤上撕下一块布——陆九渊的T恤,大了两号,领口已经滑到锁骨以下了,再撕一块也没关系。他把布条缠在陆九渊的脚上,缠得很紧,缠得很仔细,像是在包扎一件珍贵的、不能有一点闪失的、很重要的东西。 陆九渊低头看着沈渡蹲在地上给自己包扎脚的样子。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散落的头发照成了银白色,把他苍白的脸照成了玉色,把他淡紫色的嘴唇照成了粉色。他的手指在布条上移动着,温热的,灵巧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他的轻。 “沈渡。” “嗯。” “你的脚还在流血。” “没事。” “你疼不疼?” 沈渡的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下。 “不疼。” “骗人。”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包扎。包扎好了,系了一个结,站起来,看着陆九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赤着脚,踩在碎石和碎玻璃和混合在一起的黑色的红色的血迹上。月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东边的厂房墙上——两个并排的、安静的、像是站在一起很久了的、已经习惯了彼此存在的影子。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陆九渊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手都有伤口,都有血迹,都有被碎玻璃割破的、正在慢慢愈合的、需要时间才能消失的印记。但它们的温度是一样的。温的,暖的,不会分开的。 “九渊。” “嗯。” “我们回家。” 陆九渊收紧了手指。 “好。” 两个人转过身,朝厂房外面走去。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两个并排的、牵着手的、比他们自己更亲密一些的、不会说话但会用形状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一起”的影子。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不想走快。这个夜晚太长了,长到经历了分离、恐惧、战斗、眼泪、重逢和告白。但它也快结束了。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第一颗星星已经隐去了,第二颗星星也隐去了。最后一颗还在亮的,是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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