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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不要怕。娘在。” 沈渡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没有哽咽,没有抽泣。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那片银白色的鳞片上。鳞片吸了水分,里面的光变得更亮了,银白色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的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沿着他的手腕、手臂、肩膀,一路向上,最后汇聚在他的眉心。 眉心在发烫。不是灼烧的烫,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被点燃了、正在慢慢地、稳定地、不会熄灭地燃烧着的烫。 “主人……”火儿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质地变了。以前是黑的,像枯井,像深渊,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现在还是黑的,但夜空中有星星了。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他的瞳孔深处点亮了一整片银河。 火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白止说过,沈渡的母亲是仙界最强的战士,她的灵根不是天生的,是她自己炼出来的。她从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没有人看得起的修士,一步一步,用了三千年,炼成了仙界最强的灵根。她的灵根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她守护了很多人,守护了很多城,守护了很多年。最后她守护的,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宝宝,不要怕。娘在。” 火儿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站在老街的中央,手里还攥着沈渡松开的那束小雏菊,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出声,他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因为这一刻不属于他。属于沈渡,属于他的母亲,属于那片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色光的、银白色的、小小的、来自一千年前的鳞片。 陆九渊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无法承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和凝固的、矛盾的感觉。陆九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一个茧,保护着一只正在蜕变、正在苏醒、正在从千年的沉睡中慢慢睁开眼睛的蝴蝶。 沈渡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他的耳朵,像火儿的头发,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红色衣袍。 “九渊。” “嗯。” “我娘说,不要怕。” 陆九渊收紧了手指。“不怕。我在。”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眼泪和笑容的、像雨后的彩虹一样短暂但绚烂的弧度。 “我知道。” 火儿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牵着手、面对面、嘴角都弯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的样子。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把那束被自己攥皱了的小雏菊举到两个人中间。 “走吧。去公园。看湖,看鸽子,看老人,看小孩,吃棉花糖。” 沈渡从花束上移开目光,看着火儿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但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的、红红的、小小的脸。 “你哭了。”沈渡说。 “我没有!” “你的脸上全是泪。” “那是汗!今天是晴天!晴天就会出汗!”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里面的“汗”还在往外涌的眼睛。 “火儿。” “嗯?” “谢谢你。” 火儿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再也收不住了。他蹲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 沈渡蹲下来,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凉的,被汗水和露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被雨淋过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 “不要哭了。”沈渡说,“再哭糖就化了。” 火儿从膝盖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沈渡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棉花糖——粉色的,蓬松的,像一朵被摘下来的、不会散架的、甜甜的云。 “你什么时候买的……”火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 “刚才。你蹲下来的时候。” 火儿看着那根粉色的棉花糖,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星星的眼睛,看着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的、穿着白色毛衣和浅灰色裤子的、他的主人。 他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口。甜的。不是糖的甜,是一种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全身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甜。 “好吃吗?”沈渡问。 火儿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擦,没有把脸藏起来。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棉花糖上,滴在石板路上,滴在沈渡放在他头顶的手背上。 “主人。” “嗯。” “棉花糖是甜的。”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眼泪是咸的。” “混在一起呢?”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 火儿咬了一大口棉花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棉花糖举到沈渡面前。“你尝尝。” 沈渡看着那根被咬了一大口的、缺了一个大洞的、形状不太好看的棉花糖。 他低下头,从旁边咬了一口。 棉花糖在他的舌尖上融化了,变成了一团甜甜的、软软的、像云一样的、会消失的东西。他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沈渡说。 火儿笑了。笑得很响,笑得蹲在路边哭、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脸上全是泪痕的样子被路过的行人看了好几眼。他不介意。他不在乎。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花糖里,假装自己只是在吃糖。但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棉花糖上,滴在粉色的、蓬松的、甜甜的云上。 公园很大,湖很蓝,鸽子很白,老人很多,小孩很吵。三个人并排走在湖边的石板路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火儿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棉花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储存食物的、红色的、小小的松鼠。 “白九,你看那个湖!好蓝!” “嗯。” “主人,你看那个鸽子!好白!” “嗯。” “你们看那个小孩!好小!” “你以前也那么小。”沈渡说。 火儿愣了一下。“我以前也很小吗?” “嗯。比他还小。小到可以站在我的手心里。” 火儿看着沈渡伸出来的手掌,看着那只苍白的、瘦削的、掌心有细密纹路的、曾经捧过他整个身体的手。 “那我现在呢?” “现在大了。” “大到可以站在你的手心里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认真的、严肃的、里面装着“我想站在你的手心里”的脸。 “可以试试。” 火儿化形成原身,一直凤凰,它飞踩在沈渡伸出来的手心里。沈渡的手很小,只能托住他半个脚掌。但他用了灵力,手掌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托着火儿的脚,像一朵被金线绣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红色的、小小的花。 火儿站在沈渡的手心里,低头看着沈渡。沈渡仰头看着他。阳光从沈渡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成了逆光,看不清表情。但火儿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星星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长大了。”沈渡说。 火儿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沈渡的手背上,砸在那片正在发光的、淡金色的、灵力的光上。 “主人。” “嗯。” “我不想长大。我想一直像以前那么小。小到可以站在你的手心里。小到你走到哪都可以把我放在口袋里。小到不会给你添麻烦。小到不会让你担心。小到不会让你难过。”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白的、小小的、红红的、正在努力忍住哭声但失败了的脸。 “你已经长大了。但你还是很小的。” 火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几个人。但你把那几个人装得很好。装了一千年。没有漏掉一个。” 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蹲下来,蹲在沈渡的手掌上,把脸埋进沈渡的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把沈渡的白色毛衣浸湿了一小片,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蓝色的花。 陆九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束被火儿攥皱了的小雏菊,花瓣有些已经掉了,落在他的鞋面上,白的,小小的,像一片一片被风吹落的、不会融化的、雪。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托着火儿的样子,看着火儿把脸埋在沈渡肩膀里的样子,看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火儿还不会说话,还不会化形,还是一只只会啾啾叫的、红色的、毛茸茸的小鸟。沈渡也是这样托着它,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以后就叫火儿。因为我希望你是温暖的。” 火儿不啾啾叫了。它歪着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啾啾”,是“火——儿——”。很轻,很细,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声音。但它发出了。它叫了自己的名字。从主人给它起名字的那一刻起,它就有了名字。 它不再是“那只红色的鸟”,它是火儿。是沈渡的火儿。是会说话的火儿。是会化形的火儿。是等了主人一千年的火儿。是站在主人的手心里、把脸埋进主人的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火儿。 陆九渊走过去,把手里的小雏菊放在火儿的头顶上。花瓣贴着他红色的发毛,白的和红的在一起,像一幅用两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有人看不懂的画。 “火儿,抬头。” 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九渊。陆九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火儿脸上的眼泪。 “不要哭了。再哭,小雏菊就掉了。” 火儿抬起头,感觉到头顶上那束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他赶紧伸手按住,把小雏菊从头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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