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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掉。”火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闷闷的,但他在笑。嘴角咧着,露出两排白白的、整齐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沈渡把火儿从手心里放下来。火儿又化成人形,抱着小雏菊,走在两个人中间。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味。火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三种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像存一笔永远不会花掉的钱。 “白九。” “嗯。” “主人。” “嗯。” “我现在很开心。你们呢?” 陆九渊看着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看着那些涟漪从湖心向岸边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湖面上画了很多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圆。 “开心。”陆九渊说。 沈渡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有一朵云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开心。”沈渡说。 火儿收紧了手指。 三个人继续走。 沿着湖边走,走过喂鸽子的老人,走过追鸽子的孩子,走过卖棉花糖的小贩,走过拍婚纱照的新人。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 湖面上,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涟漪从湖心向岸边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湖面上画了很多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圆。那些圆在湖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了,被新的圆取代了。 旧的消失,新的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出现。 像心跳,像呼吸,像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像每一天的“早安”和“晚安”,像每一天的粥和煎蛋,像每一天的牵手和拥抱。请稍候
第37章 裂痕 ===== 沈渡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没有噩梦,没有声响,没有任何惊醒他的理由。他只是突然睁开了眼睛,像有一只手从黑暗深处伸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从床上坐起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陆九渊的脸上——他还在睡,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没有烦恼的人。 沈渡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被子掀开一角,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出了卧室。客厅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投下橘红色的、模糊的光晕。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不会流动的、不会呼吸的、但一直在闪烁的海洋。 他看到了它们。在东方的天空中,在城市的边缘,在那片还没有被灯火完全吞噬的黑暗里。不是一颗,是很多颗。不是星星,是比星星更亮、更近、更不自然的光点。它们排成一个弧形,缓慢地移动着,像一串被穿在看不见的线上的、发光的、冷白色的珍珠。沈渡看着那些光点,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他认识它们。不是见过,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白止的笑声,知道白九掌心的温度一样,不需要学习,不需要记忆,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他的身体知道。他的灵根在共鸣——那些光点散发出来的频率,和他体内流动的灵力是同一种东西,同一种源头,同一种无法被切断的联系。仙界,执法队,不是五个,是五十个。不,更多。他数不清,太远了,太暗了,光点太密集了,像一群正在迁徙的、发光的、冷白色的、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鸟。 “沈渡。”陆九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没有回头。陆九渊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普通的人。但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脊椎在发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是一种沈渡能感觉到、能看到、能触摸到的、从脊椎深处透出来的、冷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是灵力在觉醒,是他的身体在为即将到来的东西做准备,在没有经过他大脑允许的情况下。 “你看到了。”沈渡说。 “看到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陆九渊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攥紧的拳头。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沈渡蜷缩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怕吗?”陆九渊问。 沈渡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冷白色的、像星星一样的光点。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陆九渊收紧了手指。“我也在。” 火儿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不是梦,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是灵契——他和沈渡之间的那道灵契,在沈渡醒来的那一刻被触发了,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只有他能听到的音。他从床上坐起来,卧室里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两个人躺过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冲出卧室。客厅里,沈渡和陆九渊站在落地窗前,手牵着手,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并排的、安静的、像站在一起很久了的、已经习惯了彼此存在的影子。他走到他们身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窗外。东方的天空中,那些光点已经变得清晰了,不是五十个,是几百个。它们排成一个大大的弧形,把整座城市包围在里面,像一个正在缓慢收拢的、发光的、冷白色的笼子。 火儿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指甲嵌进墙皮里,指节泛白。 “主人……那是……” “仙界。”沈渡的声音很平,“执法队。天帝的人。” 火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越来越近的、像一群正在俯冲的、发光的、冷白色的鹰一样的光点。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们来抓你了。” “嗯。” “他们要把你带回天界。” “嗯。” “他们要把你的灵根挖出来。” 沈渡没有回答。 火儿的眼泪涌了出来,无声的,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他看着沈渡的背影——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月光中。那件白色T恤是陆九渊的,领口大得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截苍白的、瘦削的、像一把被收拢了的、安静的、不会伤人的刀的肩膀。 “主人……” “火儿。”沈渡打断了他,没有回头,“去把东西收拾好。” 火儿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重要的东西。” 火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渡站在月光中、手牵着陆九渊、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编织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沈渡的红色衣袍。叠好,放进去。白止留给他的那个小布袋。系好袋口的麻绳,放进去。母亲留给他的那片银白色的鳞片。用布包好,放进去。那束被火儿抱皱了又被沈渡抚平了又被火儿抱皱了的小雏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开始发褐,但还活着,还白着,还在努力地开着。火儿把花束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放进了编织袋。最后是门口那两双并排摆着的拖鞋,一大一小,陆九渊的黑色,沈渡的蓝色。火儿把它们拿起来,大的在左,小的在右,也放进了编织袋。 他拉上编织袋的拉链,把它立在墙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房间——灰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床头柜上那盏简约的台灯,台灯旁边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他看着那只小狐狸,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里。 “白止大人,”他在心里说,“他们要来了。” 窗外,那些冷白色的光点已经近到能看清轮廓了。不是光点,是人。穿着白色长袍,胸口绣着金色符文,腰间佩着长剑。他们悬浮在城市的夜空中,像几百尊被挂在黑色天鹅绒上的、不会动的、不会说话的、没有温度的雕像。他们包围了整栋楼,从地面到天台,从东边到西边,从南边到北边,没有缝隙,没有死角,没有任何可以逃出去的缺口。 沈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像蝗虫一样的身影。他的表情是平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火,是更深沉的、更黑暗的、像是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裂开。 “沈渡。”陆九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渡没有看他。 “你的眼睛。”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眨了眨眼,那双黑色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没有裂痕,没有黑暗,没有正在崩塌的夜空。 “怎么了?” “红了。” 沈渡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没有泪,但皮肤是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烧得他的眼角发烫,发红,发疼。 “没事。”沈渡说。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渡垂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消失的、珍贵的、不愿意惊动它的东西。 “沈渡。”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深棕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温暖的、不会干涸的眼睛。 “我知道。” 窗外,那些白色的身影开始动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蝗虫,像一群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的、没有自己意志的、只会执行命令的、傀儡。他们落在阳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天台上,落在楼道里,落在每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符文在月光中闪着冷厉的光,长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由几百把剑同时演奏的、尖锐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交响乐。 沈渡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正在涌入的白色身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内收,下巴没有下垂,眼神没有躲闪。他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白色T恤和深灰色短裤,赤着脚,头发散着,像一个被几百把剑同时指着的、没有任何防御的、随时可以被撕成碎片的、普通人。 但他不是普通人。他的指尖开始发光,不是淡金色的,是血红色的。那种红不是火的颜色,是血的颜色,是被抽了太多血之后、那些血在空气中凝固、氧化、变成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颜色。红光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像一条正在被点燃的、从手指开始向心脏燃烧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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