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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才重新贴回耳边。 “王哥。” “你听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 “王哥。”他又喊了一声。 那边终于停下来了。 陆九渊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我的咖啡呢?” 经纪人:“……”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跟我说咖啡?” “不是。但我需要咖啡才能听你说那些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认命的叹息。王哥跟了他五年,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说是“废话”,其实就是“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但我不想直接说我不想谈”。 “美式,加一份浓缩,半小时后到你酒店房间门口。”王哥说,“但你要答应我,喝完咖啡之前不许挂电话——等等,你现在不会开着外放吧?不会被录下来吧?你那边安全吗?” 陆九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窗帘大开,阳光满地,安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安全。” “那就好。我跟你说,节目组那边已经疯了。昨天的直播观看人数破了一亿两千万,创了平台历史记录。但是你也知道,这个节目的定位是‘真实户外探险’,现在网上分成两派——一派说那个红衣少年是节目组故意安排的剧情,骂节目组欺骗观众;另一派说那是真实的超自然现象,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山精野怪的,有说是平行时空穿越的,还有说那是你前男友来复合的。” 陆九渊:“前男友?” “不是我说的,是网友说的。她们翻遍了你过去五年的所有行程、所有合作对象、所有社交动态,试图找出一个叫‘白九’的人——对了,那个红衣少年叫你‘白九’,这事你怎么看?你真的认识他吗?你是不是失忆过?你小时候有没有在西南山区生活过的经历?你——” “王哥。” “嗯?” “咖啡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王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在和一块石头说话”的语气说:“半小时。但你先把我的问题回答完——你到底认不认识那个人?” 陆九渊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但他想起了昨天森林里的那种冷——那个红衣少年靠近时,空气里蔓延开来的那种潮湿的、阴冷的凉意。 “不认识。”他说。 这是实话。 但说完之后,他的胸口又疼了一下。 那种疼已经不陌生了。从昨天开始,它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平时不动,但只要他想起那个红衣少年——想起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想起那个沙哑的声音,想起那句“一千年”——它就会伸个懒腰,用爪子轻轻挠他一下。 不重。 但一直在。 “那这事就麻烦了。”王哥说,“节目组想发一个声明,说那是临时安排的互动环节,是节目效果。但问题是——那个红衣少年不是节目组的人。我已经跟导演确认过了,导演说他们没有安排任何人,那个少年和那个红发小孩都不是他们的人。他们也懵了,现在正在调取现场的原始素材,想查清楚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陆九渊的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调到了吗?” “没有。所有机位的素材都看了,包括固定摄像机、无人机航拍、还有你们每个人的跟拍摄像。那个红衣少年出现的那几秒,画面有干扰,像是信号问题,但技术团队说干扰波形不太正常——他们用了‘异常’这个词。王导现在有点慌,怕是什么灵异事件,已经在联系当地的道士了。” “道士?” “对,道士。说是要来看看那个山洞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九渊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 不干净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红衣少年苍白的脸、淡紫色的嘴唇、阴恻恻的笑容——确实挺像“不干净的东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词,他心里就涌上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人在说他什么重要的人坏话。 “别找道士。”陆九渊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节目组别搞这些,越搞越显得心虚。该发声明就发声明,就说那个少年是临时参与互动的素人,身份不便透露。其他的,让他们猜去。” 王哥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这样网上会更乱——” “网上什么时候不乱过?” “……也是。” 陆九渊挂了电话,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 天空很蓝。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昨天他们去的那片森林就在其中某座山的深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层层叠叠的绿色,分不清哪座山是那座山,哪片林是那片林。 但陆九渊知道那片森林在哪里。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让他开车进山,他不需要导航,不需要路标,甚至不需要指南针,他就能走到那个洞口前。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那条路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里,不需要大脑去记忆,脚会自己走。 陆九渊收回视线,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糟糕——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脸陌生。 是眼神陌生。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看镜子,看到的是一个冷静的、克制的、把自己包装得严严实实的人。现在看镜子,看到的是一个——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一个好像丢了什么东西的人。 陆九渊低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别想了。 他告诉自己。 一个陌生人而已。 不会再见的陌生人。 咖啡准时送到了。 陆九渊端着纸杯站在阳台上,一边喝一边刷手机。热搜上关于他的词条已经从六个降到了三个,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明星的新闻——谁恋爱了,谁分手了,谁又胖了。互联网就是这样,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暴雨,下的时候铺天盖地,停了之后就只剩地上几滩浅浅的水渍,太阳一晒就干了。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没有。 他退出热搜,打开了一个他从没打开过的页面——昨天直播的录播视频。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看,看这玩意儿除了让自己更烦躁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但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点开了。 进度条被他拖到了那个画面。 那个红衣少年从山洞里走出来。 那个少年看着自己,笑了。 弹幕从屏幕上飘过,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迁徙的鸟。 【他真的好像一只鬼啊谁懂】 【千年等一人的设定太戳我了】 【陆九渊你能不能回去找他求求你了】 【姐妹们我已经在写同人文了】 【这个沈渡到底是什么来头,搜了一天了搜不到任何信息】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面的你小说看多了吧】 【但他说了一千年啊!!!】 陆九渊把视频关了。 不是因为弹幕烦人,而是因为——他看到那个红衣少年笑的时候,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下意识的。 不受控制的。 他居然在对着一个手机屏幕上的陌生人笑。 陆九渊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干,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苦得他皱了皱眉。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下午两点,陆九渊坐上了回程的车。 节目组原计划是三天的录制,但因为昨天的突发状况,导演组决定提前收工。表面上的理由是“天气原因”——台风虽然过去了,但后续还有一轮强降雨——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是因为昨天的事闹得太大了,节目组需要时间处理舆情,暂时没法继续拍。 陆九渊坐在商务车后排,靠窗,闭着眼睛。 车里只有他和经纪人王哥两个人。 王哥坐在副驾驶,正拿着手机跟工作室的人开语音会议,讨论应对方案。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陆九渊。 “……对,暂时不回应任何关于那个少年的提问……工作室账号下面的评论不要删,除了人身攻击和造谣的……声明稿我已经让法务看过了,等节目组那边先发……嗯,九渊这边我会看着他,这几天不让他接触媒体……” 陆九渊听着这些话,觉得有点好笑。 不让他接触媒体。 好像他是那种会主动找媒体说话的人一样。 他继续闭着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转得他头疼。他试图让自己放空,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回去之后要拍的广告,比如下个月的行程安排,比如家里冰箱里还有没有牛奶——但这些念头像水一样,来了就走,根本留不住。 留住的只有那两个字。 沈渡。 沈渡。 沈渡。 就像有人在用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写这个名字。字迹从清晰写到模糊,从工整写到潦草,最后变成一团黑黑的墨渍,晕染开来,盖住了所有其他的东西。 陆九渊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车已经驶出了山区,进入了一段沿河的公路。右侧是浑浊的河水,左侧是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竹子,风一吹,整片竹林像波浪一样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竹林上,忽然凝固了。 竹林边缘,靠近公路的地方,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卫衣和黑色长裤,长发扎在脑后,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站在路肩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车从那人身边驶过,只有短短的一两秒。 但陆九渊看清了。 那张苍白的脸。 那双黑色的眼睛。 沈渡。 陆九渊猛地转过身,趴在车窗上往回看。但车已经开出去很远了,那个黑色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融进了竹林的颜色里,再也分不清是人是影。 “停车。”陆九渊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王哥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怎么了?” “停车。” “这里不能停,这是公路——” “我说停车。” 王哥从没听过陆九渊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跟了陆九渊五年,见过他在颁奖典礼上被恶意刁难时的冷静,见过他在剧组被对手演员故意压戏时的从容,见过他被狗仔围堵时的淡漠。但他从没见过陆九渊用这种语气——急促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一丝慌张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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