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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九。”他说,“陆九渊。” 他歪了歪头。 “不管叫什么。” 他慢慢收拢了手指,攥成了一个拳头。 “都是我的。” 火儿蹲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哭着哭着,突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他抬起头,看到主人站在古树下,红衣猎猎,长发飞舞,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安静的、虔诚的、像是在祈祷一样的笑容。 火儿打了个寒颤。 一千年了。 主人还是那个主人。 不。 比以前更疯了。请稍候
第3章 余温 ==== 陆九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从森林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合眼。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叫,吵得他根本无法思考,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敢思考。 一闭眼,就看到那双眼睛。 黑的,很黑很黑,像枯井,像深渊,像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洞。那双眼睛看着他,说“你的”,说“一千年”,说“不用了”。 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在他心口烫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印子。 陆九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白的,酒店的,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但这味道闻着闻着,就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潮湿的、更原始的、说不清楚的气息,像是雨后泥土翻涌的味道,又像是—— 那个红衣少年身上的味道。 陆九渊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用力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他想搜索那个名字。 沈渡。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搜不到——虽然他确实怀疑自己搜不到——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去搜了,就等于是承认了什么。承认自己在意,承认自己放不下,承认那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痕迹。 他陆九渊,二十六岁,三金影帝,圈内公认的“行走冰山”,什么时候在意过一个陌生人了? 从来没有。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沈渡。 ——沈渡。 ——沈渡。 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每默念一次,胸口就疼一次,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 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陆九渊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被子底下,他的手指慢慢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跳得太快了。 又在背叛他了。 而离酒店不远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顶楼,火儿正蹲在阳台上,用灵力烧水。 水壶是他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花了十九块钱。他不会用煤气灶,也不会用电磁炉,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指尖聚起一团小火苗,搁在水壶底下烤。 灵力烧水就是快,三秒钟就冒泡了。 火儿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着杯子走进房间。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是火儿租的。说是租,其实是他用法术从一个空置的房子里“借用”的,房东三年没来过了,水电费他偷偷用灵力续着,倒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客厅里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旧床垫铺在地上,床垫上放了一床从超市买回来的最便宜的被子。 沈渡坐在床垫上。 他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背靠着墙壁,双腿蜷起,双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长发从两侧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那身红衣还穿在身上,没有换,上面沾着泥土、落叶和洞里的灰尘。赤着的脚搁在床垫边缘,脚趾蜷着,像是觉得冷。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小时了。 从森林回来之后,他就坐在这里,几乎没有动过。 火儿端着水杯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说:“主人,喝点水。” 沈渡没有动。 “主人,你不喝水的话,吃点东西也行。楼下有包子铺,我买了——” “火儿。” 沈渡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虽然他今天已经说了很多。 火儿立刻闭嘴,竖起耳朵。 “他让我去救助机构。” 火儿愣了一下。 这已经是主人第四次说这句话了。 第一次是在森林里,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事实。 第二次也是在森林里,说的时候带着笑,笑得很轻。 第三次是在回来的路上,说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这是第四次。 这一次,沈渡的声音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东西。就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火儿的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了,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在床垫旁边,然后也在床垫上坐了下来,挨着沈渡,把自己的肩膀轻轻靠过去。 “主人,”火儿的声音也很轻,“白九不记得了。他不是故意要跟你说那些话的。他只是——” “我知道。” 沈渡抬起头来。 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了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依旧,唇色淡紫依旧,眼睛黑得像墨依旧。但他的眼眶不红了,刚才在森林里那种灼烧般的红色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冷寂的暗沉。 他看起来不疯了。 不笑的时候,他看起来甚至很平和。 但这让火儿更害怕。 “主人,你要是难受,你就——” “我不难受。”沈渡说。 火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主人说的是假话。灵契还在,他能隐约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那不是一个“不难受”的人该有的情绪。那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压住了、闷住了的感觉,说不出来,哭不出来,只能安安静静地烂在肚子里。 火儿想起了一千年前。 那时候主人还小,才四岁多,刚被仙界从魔界边境捡回来——不,不是捡,是被抓回来的。他们把他关在一个灵力隔绝的牢笼里,用锁链锁着他的手脚,每天抽他的血、测他的灵力数值,研究他为什么一个混血杂种会有那么高的灵力。 主人那时候很少哭。 不,应该说,火儿从来没有见过主人哭。 被抽血的时候不哭,被锁链吊起来的时候不哭,被那些仙界的修士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的时候也不哭。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笼子的角落里,长发乱糟糟的,红衣脏兮兮的,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所有伤害他的人,一个、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后来火儿才知道,主人在记。 记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种伤害。 他不哭,不代表他不疼。 他只是把所有的疼都攒起来了,攒了很久很久,攒了一千多年,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全部倒了出来——倒在了那些人的头上,倒在了两界的废墟上,倒在了坠落人间前的最后一秒。 火儿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有灵力烧水时残留的一点余温。 “主人,”火儿小声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火儿放在床垫边的水杯,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白开水,冒着热气,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水温热,从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暖了一小片。 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儿以为他又要像刚才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几个小时。 但沈渡没有。 他把水杯放下,从床垫上站了起来。 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站直了身体,长发垂落到腰际,红衣的衣摆拖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遗忘在旧仓库里的古画。 “火儿。” “在!” “你现在在人间做什么?” 火儿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这千年都在找主人,哪有心思做什么正事。他干过很多工作——送过外卖,当过服务员,在酒吧唱过歌,在街上发过传单。每份工作都干不长,因为他总是要不停地换地方,不停地找,不停地找。 “我……”火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现在没有固定工作。偶尔帮人看看风水什么的,用灵力处理一些小问题,收点钱。” “钱?” “就是人间的货币,用来买东西的。”火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摊在手心给沈渡看,“主人你看,这个叫钱。红色的这张是一百块,可以买很多东西。这个一块的硬币能买一个包子——” 沈渡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纸币和亮晶晶的硬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需要钱。”他说。 “那你需要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长发和红衣,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火、远处河水的腥味。 他趴在窗台上,像一只慵懒的、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猫,眯着眼睛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昏黄,行人稀少。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消失在巷子口。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蓝白色的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火儿,”沈渡忽然说,“他看起来过得不错。” 火儿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虽然不知道主人具体在看哪里,但还是点了点头:“白九——陆九渊,他在人间很出名。所有人都认识他,喜欢他。他住很好的房子,开很好的车,穿很好的衣服。”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抽搐。 “所有人都认识他?”他重复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夜风。 “嗯。” “所有人都喜欢他?” “嗯,差不多——” “那他知道吗?” 火儿一愣:“知道什么?” 沈渡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火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是我的人。” 火儿:“……” 好嘛。 疯还是主人疯。 但不知道为什么,火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又酸了。 一千年前,白九还在的时候,主人也总是说这句话。 那时候白九听了会笑,笑得很好看,然后蹲下来摸摸主人小小的脑袋,说:“是是是,我是小主人的人,小主人也是我的人,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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