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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回去,这次没有捂脸,而是捂住了心脏。 ——一千年没见了,主人的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 不,变了。 变得更可怕了。 陆九渊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那个红发少年叫沈渡“主人”,而沈渡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第二,沈渡看那个红发少年的眼神和看自己的眼神完全不同——前者是淡漠的、几乎是审视的,后者是炽热的、几乎是贪婪的。 第三,那个红发少年刚才说“你刚醒”。 第四,沈渡的外表——红衣、长发、赤脚、苍白的肤色——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现代社会的人。 第五,他刚才说“一千年”。 陆九渊不是一个相信怪力乱神的人。他从小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是科学的世界观,是理性至上的思维方式。但此刻,他的理性和他的直觉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理性告诉他:这个人是个骗子,或者是个疯子,或者是个精心策划的炒作。 直觉告诉他:你认识他,你认识他,你的心脏认识他,你的灵魂认识他。 他选择相信理性。 “沈渡,”陆九渊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这个地方不适合久留,天快黑了,森林里会有野生动物出没。你和这位——” 他看了一眼火儿。 “你朋友。”他继续说,“需要帮助的话,可以跟我回节目组的大本营,那里有工作人员,可以帮你联系相关的救助机构。” 他说得很官方,很得体,很疏离。 像是对任何一个陌生路人的标准回应。 沈渡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变了那么一点点。 那一点点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眼中的炽热淡了一些,贪婪淡了一些,疯狂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幽暗的东西。 像是一盏灯被熄灭了。 不,不是被熄灭了。 是被藏起来了。 沈渡的嘴角依然弯着,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变得更深了。 深不见底。 “救助机构。”沈渡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词。 “对。”陆九渊点头,“如果你没有身份证明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 沈渡打断了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些黏腻的、潮湿的、像蜜糖又像毒药的东西。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篇没有感情的文章。 “不用了。”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赤着脚踩在落叶上,朝森林的更深处走去。 红衣在风中轻轻晃动。 长发在身后散开。 他的背影又瘦又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火儿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主人?主人你要去哪?你不跟他——”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走。 火儿急得快哭了,回头看了一眼陆九渊,欲言又止,最后跺了跺脚,化作一道赤色的光,追着沈渡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空地安静了。 只剩下陆九渊一个人,和一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落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 陆九渊站在原地,看着沈渡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微微张着,保持着刚才说话时的手势,还没有收回来。 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的那一眼,那个人说的“不用了”——像是三根针,同时扎进了他胸口的不同位置。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 【走了???就这么走了????】 【不要走啊!!!我刚嗑上头!!!】 【陆九渊你倒是追啊!!!!】 【他那个“不用了”说得我好心碎,虽然他还是笑着的但我觉得他在难过】 【火儿都急哭了,陆九渊你怎么无动于衷啊!!】 【不是,你们冷静一点,陆九渊的做法完全正常啊,他是个公众人物,在直播镜头前,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能怎么办?】 【可是他耳朵红了!!!他的身体有反应!!!】 【心疼有什么用,他又不记得】 【救命啊这个剧情发展让我心脏疼】 【我有一种预感,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陆九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摄影师忍不住小声提醒:“陆老师,咱们该回去了,天要黑了。” 陆九渊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是刚才他攥紧拳头时留下的。 他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收拢了手指,攥紧,又松开。 “走吧。”他说。 声音很哑。 他转身朝原路走去,步伐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摄影师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镜头一直在晃。 陆九渊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头。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会后悔的。 他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他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走得很快,快到来时的路上那些他注意过的紫叶藤蔓、小白花、幽暗的光线,全部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从他身边飞速掠过。 他走了很久。 久到摄影师已经放弃了追赶,在后面喊:“陆、陆老师——我、我跟不上了——您慢点——” 陆九渊没有慢下来。 直到他走出了密林,重新看到了主路线上其他嘉宾的踪影,听到了林笑笑的笑声和赵一鸣的大嗓门,他才终于放慢了脚步。 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什么都变了。 他站在阳光下,身上是温暖的,但心里有一个角落,凉凉的。 像是有一个人来过,在他心里放了一块冰,然后转身走了。冰没有融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凉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没有说再见。 陆九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九渊哥!”林笑笑在不远处朝他挥手,“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你走了好远啊!我们刚才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你有想法吗?” 陆九渊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没有。” 林笑笑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耸了耸肩,继续和赵一鸣讨论去了。 经纪人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森林里遇到什么了?” 陆九渊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 他没有说实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他看着直播间的镜头,看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还在亮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那段,被直播出去了。 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了。 那个红衣少年,那张脸,那些话,那些眼神,全都被直播出去了。 陆九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是谁? ——他为什么认识我? ——他为什么叫我白九? ——他说的“一千年”,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疼?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而密林深处,沈渡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下来。 火儿追上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主人……你为什么不跟他走?” 沈渡没有说话。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抬头看着透过树冠洒下来的零星光斑。 “他让我去救助机构。”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让我去救助机构。” 火儿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主人,他不是故意的,他不记得你了——” “我知道。”沈渡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背上沾着泥土和落叶,还有一片白色的小花瓣。 “他让我去救助机构,”沈渡重复了第三遍,然后笑了,“他以前从来不让我一个人去任何地方的。” 火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沈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红色的雕像。 阳光落在他的红衣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 声音太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被风吹散的。 “我等了这么久,”他说,“不差这一会儿。”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他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温柔的、病态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他又变成了那个阴冷的、潮湿的、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火儿。”他忽然开口。 “在!”火儿立刻凑过来。 “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火儿愣了一下,小声说:“陆九渊。主人,他现在叫陆九渊,是人间的影帝。” “陆九渊。”沈渡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品味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不好听。”他说,“还是白九好听。” “陆九渊。” 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刚才他对陆九渊说“不用了”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的像一条直线。但现在,他叫“陆九渊”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全是东西——全是那些他藏起来的、没有让陆九渊看到的、潮湿的、炽热的、疯狂的、黏腻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在土地上慢慢划过,写下一个名字。 “不管你叫什么,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白九。 然后他歪了歪头,将那个名字慢慢划掉,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陆九渊。 最后,他在陆九渊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没有合拢的心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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