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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陈知寒被晃得胃里翻涌,禾秀一直攥着他的手,时不时低头问一句“难受不”,陈知寒每次都轻轻摇头。 等车停稳,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陈知寒刚跳下车,眼前的景象就狠狠砸在他心上—— 成片的帐篷挤得密密麻麻,伤员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哭喊、压抑的喘息搅成一团,空气里裹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 几个卫生员来回穿梭。 禾秀只扫了一眼,立刻挽起袖子往里走,回头对陈知寒说:“阿哥去后勤帮忙,这边我来。” 陈知寒点头。 禾秀蹲到伤员堆里,诊伤、包扎、施针,动作又快又稳。 原本手足无措的卫生员,看着看着也慢慢跟上了节奏,围在他身边打下手。 后勤里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几个妇女守着大铁锅煮粥,切菜、烧水,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见他,招手喊: “新来的?过来切土豆,那一筐都切了!” 陈知寒挽起袖子,蹲下来就动手。 切到一半,旁边几个人压低声音凑在一起嘀咕,话一句句钻到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又跑了一个。” “跑?这深山老林,跑出去也是喂野兽。” “上个月跑的那几个更惨,男的打断腿,女的……”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几声沉沉的叹息。 陈知寒手里的刀顿了顿,没抬头。 又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前两天还有一对知青偷跑,没出十里地就被民兵逮着。男的当场被打死,女的抓回来关小黑屋,现在人都不成样子了。” “造孽啊……可谁敢管?逃跑就是反革命,死了也是白死。” “听说上回被打死那个才二十出头,他娘还在家等着过年呢……” 后面的话,陈知寒已经听不清了。 他低着头,一刀一刀切着土豆,动作稳得很,只有自己知道,指尖在不住地发抖。 黄昏压下来时,晚饭做好了,食堂大师傅做的大锅饭,不好吃,但胜在量大管饱,后厨众人边吃边聊。 这时,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走进后勤帐篷,扫了一圈喊:“陈知寒?” 陈知寒抬头:“我是。” “跟我来。”那人语气冷淡,把他领到营地最偏的角落,一座孤零零的木棚前,门口守着个背枪的民兵。 “里面是刚抓回来的,送点吃的,别多话,送完就走。” 陈知寒接过一个破搪瓷盆,里面装着几块硬窝头和一碗清水。 推开门,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棚里只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几个人缩在地上,看不清脸,只有低低的呻吟在黑暗里飘着。 他把盆放在地上:“吃点东西吧。” 没人动。 过了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墙角飘过来:“你是新来的知青?” 陈知寒抬眼,昏暗里看见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眼睛却亮得吓人。 “嗯。”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看你这样子,没遭过什么罪。” 陈知寒没说话。 旁边另一个人虚弱地开口,声音细得像线:“同志……你能不能看看我兄弟?他腿断了,一直发烧,我怕他撑不过今晚……” 陈知寒走过去蹲下,借着灯光一看,心一沉。 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一条腿扭曲变形,伤口早已化脓发黑,烫得吓人。 “再不处理,会没命的。”他低声说。 求他的人瞬间红了眼,声音发颤: “可没人管我们……他们说我们是反革命,死了活该……” 陈知寒站起身走出木棚,递回盆子,忍不住开口:“里面那个人腿烂了,再不治就死了。” 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应声,脸色冷得像石头。 陈知寒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回头望了一眼。 木棚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淌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黑暗。 他心里某一块地方,就在那一刻,彻底裂了。 那天夜里,陈知寒躺在后勤帐篷的角落,怎么也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那些眼神——空洞的、绝望的、带着恨意的,还有那个断腿青年烧得滚烫的额头,和那句“死了活该”。 他想起那个二十出头就被打死的知青,想起他还在盼着他归乡的母亲。 他想起自己。 下乡三年,从北京到这片深山,从孤立无援到遇见禾秀,苦过、怕过,可至少,他还活着,还有选择。 可那些人呢? 他们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命比草贱。 他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有一天,禾秀和自己也落到这般境地……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陈知寒睁开眼,禾秀正蹲在他身边。 “知寒阿哥,睡不着?” 陈知寒没说话,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禾秀。” “我在。” “等这边忙完,回寨子之后……”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我想离开这里。” 禾秀微微一怔。 陈知寒抬眼看他,一字一句:“不是离开墨竹寨,是离开大陆。” 禾秀的眼神动了动,却没有追问半句缘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指尖微微发烫。 “好。” 一个字,轻,却稳。 陈知寒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你不问为什么?” 禾秀摇摇头,在他身边躺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动作自然又温柔。 “知寒阿哥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路上可能会很险。”陈知寒声音发轻。 “不怕。”禾秀的声音在黑暗里落下,像山一样踏实,“有我在。” 陈知寒不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些翻涌的恐惧、不安、绝望,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第89章 李明,我弟,李亮 第二天下午,陈知寒又被派去给木棚里的人送饭。 还是那个偏僻角落,还是那只破搪瓷盆,装着几块硬窝头,一瓢浑水。 门口的民兵换了人,看他的眼神依旧冷硬,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 他推开门走进去。 棚里的气味比昨天更刺鼻,霉味、血腥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他蹲下身,把盆放在地上:“吃饭了。” 没人动。 他抬眼扫了一圈,昏暗里,那些人影比昨天更死寂。 角落里那个断腿的年轻人还躺在原地,却不再呻吟,只是睁着眼,望着棚顶。 陈知寒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死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旁边一直求他帮忙的青年——应该是他哥哥——缩在墙角,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一滴泪都没有。 他看着陈知寒,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后半夜走的。走之前一直喊疼,喊娘……后来不喊了,就这么睁着眼,看着我。” 陈知寒张了张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人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事,很快就轮到我了。这样也好,不用再遭罪。” 陈知寒望着他,忽然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从没被人问过名字,半晌才低声道:“李明。我弟,李亮。” 陈知寒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再看一眼,墙角的李明缩成一团,地上的李亮早已没了温度。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陈知寒没再去送饭。 他和禾秀挤在后勤帐篷的角落,肩靠着肩,谁也没说话。帐篷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夜风穿过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知寒阿哥。”禾秀忽然开口。 “你今天去看的那个人……走了?” 陈知寒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禾秀没再追问,只是把他抱紧,很久都没动。 “等这边忙完,我们就走。” 陈知寒抬起头,看向他。 黑暗里,禾秀的眼睛依旧亮得很: “我在寨子里存了些东西,换成钱,够我们用一阵。药婆那里有旧地图,是先人手绘的,画着几条没人知道的出山小路。我们从那里走。” 陈知寒心口一热,喉头发紧: “你不后悔?” 禾秀摇头,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慢慢擦过他的脸颊: “知寒阿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陈知寒眼眶瞬间热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好。” 在兵团整整待了十天,禾秀和陈知寒总算能回墨竹寨了。 临走那天一早,兵团的领导亲自来送。当初来请禾秀的那个汉子姓赵,是兵团副政委,攥着禾秀的手,眼眶都红了。 “禾秀同志,这次真亏了您,不然少说还要多走二十个人。这份恩情,兵团记一辈子。” 禾秀只轻轻摇头:“应该的。” 赵副政委又转向陈知寒,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陈知青,你也辛苦了” 陈知寒微微点头,没多言语。 旁边那个年轻女卫生员忽然跑过来,怀里抱着个布包,硬塞给禾秀: “禾秀同志,这是我攒的红糖和饼干,你路上吃。那天要不是你帮我,我一个人真撑不下来……” 禾秀愣了愣,接过布包,道了谢。 卡车早已等候在路边,两人爬上车厢,坐在一堆物资中间。赵副政委站在车下挥手: “一路平安!以后有事,尽管来兵团找我们!” 车子缓缓开动,渐渐远离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区。 陈知寒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帐篷在晨雾里越变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山坳间。 他靠在车厢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禾秀挨着他坐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知寒阿哥,累不累?” 陈知寒摇摇头,打开禾秀递过来的布包。里面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红糖,还有一小包碎饼干,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心意。 他忽然问:“那个女卫生员,叫什么名字?”
第90章 我想带他走 禾秀想了想,语气坦荡:“没记住,我不看旁人,只看知寒阿哥就够了。” 陈知寒被他说得一噎,耳根悄悄发烫,别过脸去。 禾秀低笑一声,凑过去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禾秀!”陈知寒压低声音瞪他,“车上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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