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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井里除了女尸和纸人外,当时其实还捞上来一样东西——一枚玉戒指。很小,很旧,内测刻着一个“翠”字。 他问过赵六,赵六说那不是他送的。又问了刘大万,刘大万也说没见过。后来他还问了柳员外,柳员外说不记得翠儿戴过戒指。 那这枚玉戒指是谁的?是周姓妇人的,还是翠儿的? 如果是翠儿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口井里?翠儿生前去过那口井边吗? 姜玉林拿着戒指去找谢易,谢易正捧着孟婶做的食饼筒大快朵颐。看见戒指,便接过来看了看。 “没有残魂。这枚戒指干干净净,就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井里?” 谢易想了想,忽然笑了:“姜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天晚上,翠儿确实去过城东那口井呢?” 姜玉林一愣。 “刘大万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和翠儿极其相似的女人在跑。兴许那个女人就是翠儿本人呢?” 就听谢易继续道:“假设翠儿那天夜里确实跑出去了,跑到了城东,在井边弄丢了这枚戒指,然后她就回家了,又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而刘大万在巷子里追上的,是那个倒霉的周姓妇人。” “那翠儿后来为什么没提这件事?” “因为她怕。她怕刘大万知道那天夜里她确实出去过,会打她。所以她便装作毫不知情。刘大万以为自己杀的是翠儿,其实他杀的是另一个人。翠儿知道刘大万杀了人,但她不敢说,因为她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姜玉林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翠儿这五年一直都生活在恐惧里。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杀人犯,她每天都怕他再动手。她身上的伤,不全是刘大万打她留下的。” “有些是她自己摔的、自己撞的,就是为了掩盖刘大万留下的痕迹。她不敢跑,因为刘大万说过,如果她敢跑,就像推那个女人下井一样把她也给推下去。” 谢易将戒指还给姜玉林,轻声道:“姜师兄,这世上有些案子,你查到最后会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全该死的。” “赵六不该放弃翠儿,柳员外不该贪图钱财把翠儿嫁给刘大万,刘大万不该杀人、不该虐待翠儿,翠儿不该隐瞒真相。” “可你能怪她吗?她只是怕死。” 姜玉林将戒指收进袖子里,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已经长了新叶的腊梅树,道:“易之。你说翠儿的亡魂去棺材铺找赵六,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只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 “那还有什么?” 姜玉林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她只是想再看赵六一眼。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在纸人上画梅花是因为赵六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柳员外家的梅林里扫梅花瓣。那朵梅花,是她的记号,也是她的遗言。” 谢易没有说话,只低头咬了一口食饼筒,慢慢咀嚼。 那枚玉戒指后来被姜玉林埋在了翠儿的墓里。 虽然翠儿的尸体被刘大万草草埋在了乱葬岗,但谢易用寻踪符还是找回了她的尸首。 而赵六也在城外一片向阳的山坡上专门为她修了一个墓,棺材、纸扎,用的都是店里最好的。 至于那口井,已经被填平了。 填井的那天,赵六在井底放了一只新的纸扎新娘。这一次他没有画梅花,而是在纸人的心口画了一双眼睛。 一双欲语还休,像山间清泉一样清澈的眼睛。 那是他记忆里翠儿十六岁时的眼睛。 故事的结局也许并不圆满,但这就是人间。 人间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太多的来不及,太多的“如果当初”。 谢易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上天要安排他走上修行之路的原因吧。通过修行,他能看见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除了妖神鬼怪外也有人的爱恨嗔痴。 世人皆以为鬼可怕,殊不知人心比鬼更可怕。 然人心亦有善念,鬼魂亦有深情。 是非之外,尚有天理。人情之中,亦有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夜里三更,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荒骨岗上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黑影提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坟包之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走到西边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前,他停了下来。 土包前没有碑,没有木牌,只有一截枯树枝插在那里,枝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如果不是知道底细,没人会看出这是一座坟。 黑影放下铁锹,朝着坟包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狗兄,对不住了,实在没办法了,借您一样东西用用。等我发了财,一定给您重修坟茔,四时祭拜,绝不食言。” 拜完, 他抄起铁锹, 开始挖。 土很松,显然是新埋不久。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就碰到了东西。黑影扔下铁锹,跪下来用手扒,扒开浮土,露出了一截麻布。他拽着麻布往外拉,拉出了一团沉重的东西。 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见那是一条狗的尸体。 黄狗,体型不小,毛色已经黯淡无光,身体僵硬,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迹。它的肚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被粗针大线地缝着,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缝的人手一直在抖。 黑影把狗尸拖出土坑,从怀里掏出一把牛耳尖刀,蹲下来,对准狗尸的腹部,深吸一口气,准备下刀。 就在这时,狗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不是活狗的眼睛,而是一双空洞的、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黑影,狗嘴慢慢张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黑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刀脱手飞出,落在了几尺外的草丛里。 狗没有咬他。它只是慢慢地、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像一座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来的雕塑。它站起来的姿势很怪,四腿笔直,不像活狗那样灵活,倒像是一根棍子被竖了起来。 就见它仰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嚎。 那声音不像是狗叫,更像是一个人在哭。沙哑的、悲怆的、撕心裂肺的哭,在空旷的荒骨岗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影爬起来就跑,铁锹不要了,尖刀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荒骨岗。他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一跤,摔得满脸是血,也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一直跑到能看到城门灯火的地方,他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回头望去,荒骨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那声嚎叫,还在他耳朵里响。 …… 在仙居县待了近一个月,谢易终于收到了谢老九催促他归家的传音千纸鹤。 谢老九催着谢易回家倒不只是因为思念儿子,而是因为最近县里出了一桩奇怪的案子,县衙那边正急着寻他帮忙。 于是,谢老九便用谢易临走前留下的传音千纸鹤给他传消息,让他若是没旁的要紧事尽快回来。 接到消息后,谢易便婉拒了姜玉林的车马护送,自个儿用缩地符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在第二日中午赶回了白峤县。 只是刚到家没多久,屁股都还没坐热呢,李大强便找上了门。也就是在这时候,谢易这才知道县衙这边为何如此急匆匆的寻他回来。 原来荒骨岗最近出现了一桩离奇古怪的事。说起来,此事还是谢老九最先发现的。 “你爹前两日去荒骨岗埋人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一座坟被刨开了,棺材——不对,没有棺材,就是一具狗的尸体被从土里拖了出来,肚子上的线都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 “什么东西?”谢易问。 李大强的脸皱成了一团:“……好像是一个死婴。” 谢易倏地站了起来。 顾不上多说,他随即跟着李大强还有几个差役匆匆赶往荒骨岗。 那座所谓的被刨开的坟眼下只剩下一个土坑。大约两尺深,坑底铺着稻草,稻草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污渍,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狗尸歪倒在坑边,肚子上的缝线确实崩开了,腹腔空空荡荡,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不是说有一个死婴吗?”谢易问。 李大强指着地上的一串痕迹:“你看,从这里拖过去的,往那边去了。” 地上确实有一道拖行的痕迹,弯弯曲曲地穿过乱葬岗,一直延伸到西边的野地里。痕迹不像是人留下的,倒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沿途还洒落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和细小的碎屑。 “那些是人血。”李大强道。 两个人沿着痕迹走了大约一里地,来到了一片小树林。痕迹在树林入口处消失了——不是断掉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清扫过,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痕迹。 谢易环顾了四周的林子一圈,终于在灌木丛的后面发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一条狗,蹲在地上,低着头,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它把死婴叼走了。” “它?” “那条狗。” 谢易顿了顿道:“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它的魂魄没有散,还留在身体里。有人把它从坟里挖出来,惊扰了它,它就带着肚子里的东西跑了。” “肚子里的东西……那个死婴,又是怎么回事?”李大强越听越是一头雾水。 谢易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想,我们应该先找到那条狗。” 以狗尸上残存的阴气为引,点燃了寻踪符。沿着烟线一路向东走,众人发现了一个庄子。 “那是周家庄。” 周家庄在城东十里外,是个不大的村子,住着百来户人家。谢易在村口打听有没有人家养过一条黄狗,一个放牛的老汉指着村子最里面说:“你们找的是老周家的狗吧?那条狗叫阿黄,是周木匠养的。周木匠上个月死了,阿黄也跟着不见了。村里人都说,阿黄是给主人殉了葬,死在坟头上了。” 谢易和李大强对视一眼,找到了周木匠的家。 周木匠的家在村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的木工台子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尘。 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条板凳、一张床。床上的被褥已经被人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隔壁的王大娘听说有人来找周木匠,拄着拐杖过来了。 “你们找老周啊?他死了,上个月死的。”王大娘叹了口气,“可怜人啊,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孤零零一个人,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倒是他养的那条狗,忠心得很,老周死了之后,那条狗就趴在坟头上,不吃不喝,谁拉都拉不走。后来就死在那儿了。村里人看不过去,把狗埋在了老周坟旁边,还给立了根木棍,系了根红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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