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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小高人,我说,我全说……” 赵六的故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老套。 十年前,赵六还不是棺材铺老板,而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买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有一次他去城南柳员外家送货,遇见了柳家的丫鬟翠儿。 翠儿那年十六岁,生得清秀可人,一双眼睛欲语还休。赵六第一眼见到她,心就突突狂跳。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往柳员外家跑,名义上是送货,实际上只是为了多看翠儿一眼。 翠儿也喜欢他,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好了大半年,在城外的柳树下私定终身。赵六攒了一笔钱,托媒人去柳员外家提亲,却被柳员外一口回绝了。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货郎也配娶我家的丫鬟?” 柳员外当着媒人的面把赵六的聘礼扔了出去,“翠儿虽然是个丫鬟,那也是我柳家的人,要嫁也得嫁个有头有脸的。” 赵六不死心,又去了两次,每次都被赶出来。第三次的时候,柳员外放出一条恶狗,把赵六的腿咬得鲜血淋漓。 翠儿知道后哭了一整夜。第二日,她便托人带话给赵六:“忘了我吧。” 赵六没有忘记。他恨柳员外,恨自己的穷,也恨翠儿的软弱。他离开了家乡,去外地闯荡了几年,攒了些钱回来开了这家棺材铺。他想去柳家找翠儿,却听说翠儿已经嫁了人。她嫁给了一个姓刘的屠户,那屠户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打媳妇。 赵六想过把翠儿救出来,但翠儿已经有了孩子,他不忍心拆散母子俩,只得把这份心思深埋在心底里,再也没有提起过。 只是每年扎纸人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扎出一个像翠儿的纸新娘。扎好了又舍不得烧,就这样一年一年的攒了下来。 今年他一下子扎了三只,因为今年是翠儿三十岁的生辰。 他记得她的生辰,记得她的一切。 “我没想到她会死。”赵六跪在地上,眼泪滴在了青砖上,“半个月前,我听说翠儿投井自尽了。她丈夫怀疑她跟人有私情,天天打她,她受不了,就……” “大人,我对不起她,当年我要是再坚持一下,把她娶过来,她就不会遭这个罪了……” 姜玉林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所以你觉得是翠儿的亡魂回来了?” 赵六抹了一把眼泪:“我不知道。大人,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那些纸人不像是被偷的。铺子的门窗我每晚都锁得好好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那纸人是怎么没的?难道还能是它自己走出去的不成?” 谢易一直没有说话。他蹲在枯井边,反复观察着眼前的石板,又伸手摸了摸石板的边缘,忽然开口道—— “姜师兄,这口井不是枯井。” 姜玉林走过去一看,谢易的手指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只见井口石板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细细的水线。 赵六也凑了过来,一脸茫然:“不可能啊,这井干了十几年了,从我买下这铺子它就是干的。” 姜玉林让衙役们将那块大石头和底下的石板依次搬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口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姜玉林举起火把往下一照,瞳孔猛地一缩。 井里有水。 不深,大约只有一人深的水,但水面漂浮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枯叶、树枝、还有一只泡得发胀的纸团。 谢易用竹竿往水里探了探,触到了底。他搅动了几下,竹竿带上来一团东西。 是一只纸人。 大红色的嫁衣已经泡烂了,纸糊的身子软塌塌地贴在竹竿上,脸上的妆容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两个黑窟窿一样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天。 赵六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我丢的第一只纸人!它怎么会在这里?井口明明盖着石板!谁把它扔进去的?” 谢易没有说话,又把竹竿伸进井里搅了搅。这一次,竹竿勾上来的不是纸人,而是一缕长长的黑发。 黑发下面,是一张脸。 那张脸浮上来的瞬间,赵六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翠儿!是翠儿!” 姜玉林猛地推开赵六,俯身往下看。火把的光照在那张脸上——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发胀,嘴唇青紫,眼睛紧闭,但五官确实清秀可辨。和赵六纸扎的新娘有七八分相似。 “快,把人捞上来!” 几个差役七手八脚地将女尸从井里打捞上来。尸体穿着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汗巾,脚上只剩下一只鞋。最怵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都劈裂了,指尖血肉模糊,像是拼命抓挠过什么东西。 姜玉林蹲下来掰开女尸的手指看了看,又检查了她的口鼻和脖颈。 “这不是自杀。” 他的声音很沉,“井口狭窄,投井自杀的人落下去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蜷缩,手臂会护住头脸。但这具尸体的手指指甲全部劈裂,指尖有抓挠石头的痕迹。”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落井之后,她试图抓住井壁爬上来,但井壁太滑,她抓不住,指甲就这样劈了。而且——” 姜玉林顿了顿,拨开女尸脖颈间的头发,露出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她脖子上有扼痕,显然是被人掐住脖子然后推下井的。” 赵六已经瘫在地上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翠儿的尸体,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姜玉林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不大,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井壁用青砖砌成,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一个成年女子掉进去,确实很难自己爬出来。 “赵六,”姜玉林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口井在你的院子里,井里还有一具尸体,你却告诉我你不知道?” 赵六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片死灰:“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我买下这铺子的时候,原主人说这井是枯的,我从没打开过!大人明鉴,我要是杀了人,怎么会让尸体留在自己家的井里?那不是等着被人发现吗?” 姜玉林没有说话。赵六说的不无道理。如果他是凶手,最合理的做法是把尸体运出去埋了,或者沉到城外的河里,而不是留在自家院子的井中,还盖上一块石板用大石头压住。这等于是在自己家里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你买这铺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原主人姓钱,是个木匠,他把铺子卖给我之后就搬走了,听说去了苏州。” “那你现在还能找到这个钱木匠吗?” “我……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没联系过。” 姜玉林让差役先把尸体抬回县衙,又命人封锁了棺材铺。赵六暂时被收押,但姜玉林心里清楚,这件案子的水远比纸人闹鬼深得多。 回到县衙已经是四更天了。姜玉林没有睡,谢易也没有睡。两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从井里捞上来的那只纸人。 “易之,你怎么看?” 谢易将那只破纸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指着纸人的胸口说:“姜师兄,你看这里。” 姜玉林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人的心口位置有一小块没有被水泡烂的地方,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墨迹已经洇开了,但仍能看出那是一朵五瓣梅花,画得很精致,不像是随便涂上去的。 “赵六做的纸人身上都有梅花吗?” 谢易回忆了一下:“墙角那只剩下的纸新娘胸口也有梅花。我当时以为是装饰,所以没太在意。” 姜玉林的手指敲着桌案,“我记得那柳员外家中的后院里就种了一大片梅花,翠儿曾是柳员外家的丫鬟,这恐怕不是巧合。” 谢易站起身,“既如此,不如去柳员外家问问吧。” “现在?”姜玉林有些诧异,“眼下已经四更天了。” “我知道,但也是真相最容易浮出水面的时候。”谢易已经将布包重新背起往外走了,“姜师兄,你难道不好奇,翠儿的丈夫说翠儿投井自尽了,可她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六家的井里?” “这两口井,一个在东,一个在南,根本不是同一口,因此这其中一定有人在说谎。” 闻言,姜玉林不再犹豫,随即披上官袍同谢易再一次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柳员外家住城南,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朱漆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姜玉林敲了半天的门,睡眼惺忪的门房这才出来应门。一看是县令大人,吓得连忙进去禀报。 柳员外名叫柳世昌,如今虽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保养得宜,看起来白白胖胖。得知姜县令莅临,也没来得及换一身得体的衣裳见客,只匆匆穿了件绸缎睡衣走出来。 就见他满脸堆笑:“大人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姜玉林也不绕弯子:“柳员外,你家原来的丫鬟翠儿, 半个月前投井自尽了?” 柳员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是有这么回事。那丫头想不开,跳了井,可惜了一条性命。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翠儿投的是哪口井?” “就是后院那口井。”柳员外说着引姜玉林和谢易往后院走,“大人请看,就是这口。” 后院果然有一片梅林。眼下正是早春,梅树上的花早就谢完了,树上冒出了许多嫩绿的新叶。梅林中间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柳员外让人掀开木板,姜玉林举着火把往下一照——井水清亮,能看到底,大约只有一人深,井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口井,和翠儿投井那天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柳员外想了想:“没有。翠儿死后,我们就把她的尸首捞上来了,井水换过一遍,没什么变化。”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 两口井,一口在城南柳家,一口在城东赵六的棺材铺。翠儿的丈夫说翠儿投井死了,可尸首却在城东的井里。也就是说,翠儿根本就没有死在柳家的井里,又或者说,死在柳家井里的其实另有其人? “柳员外,翠儿投井那天,是谁发现的?” “是翠儿的丈夫刘大万。那天他来我家找我,说翠儿不见了,问我见没见着。我说没有,他就到处找,最后在后院井里找到了翠儿的……找到了她。” 柳员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刘大万当时就哭了,把人捞上来,背回去办了丧事。” “你亲眼看见井里的尸体了?” 柳员外愣了一下:“那倒没有。刘大万把人捞上来的时候我在前厅,等我赶过去,尸首已经被他给背走了。不过刘大万说是翠儿,那应该就是翠儿。两口子嘛,还能认错不成?” 姜玉林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谢过柳员外,转身出了柳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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