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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是我害的……”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含混不清,“我当初要是用别的法子驱鼠就好了……若我当初没有买砒霜毒老鼠,夫君也不会死……” “我害死了人家的孩子,人家来找我报仇,也是活该……” 姜玉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桩案子比之前任何一桩都难断。人犯了罪,有律法惩处。可这桩事里,谁对谁错,还真不好说。 他叹了口气,“以后还是养只狸奴吧。” 周家娘子抬起头,怔了怔,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谢易啃着包子,对着远处从周记酒肆走出来的姜玉林挥了下手。 看到他手里的包子,姜玉林欲言又止,“现在吃这个,你晚饭还能吃得下么?” 谢易笑了笑,“放心吧姜师兄,我胃口好得很。” 姜玉林不由失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犹豫了片刻,问道:“那只雕枭今后不会再来周记酒肆捣乱了吧?” 谢易咽下了肉包,正色道:“不会了。它已经出了心里的恶气,往生符又超度了它孩子的魂魄,今后它应当会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过日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往后这城中,但凡用毒药毒老鼠的人家怕是都要小心些了。你以为你毒的是老鼠,可这天地间吃老鼠的生灵多了去了。” 姜玉林默然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雕枭的鸣叫—— “咕——呜——” 像是叹息,又像是告别。 那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城中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难得来一趟仙居县, 谢易决定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左右宋先生已经给他放了假,还让他跟在姜师兄身边多多学习,若是现在就回去, 等待他的定然是一堆写不完的文章。既如此还不如留下来多玩一阵子再回去。 得知谢易打算在这里多住些时日, 姜玉林自是欢迎。便让人在县衙后院给谢易收拾了一间单独的屋子。 姜玉林尚未娶妻,父母均留在明州,如今县衙的后院只住着他一个人,因此多一个人住进来倒也不觉得逼仄。 起初,县衙的衙役见他们的县令大人对一个半大小子如此关照不免觉得新鲜,但当后来那两个曾与谢、姜二人去过杨梅岭的衙役同其他人说起那日的经历后,县衙上下不免感到诧异。而后,又得知谢易还是县令大人师叔的弟子,并且年纪小小就已经考中了举人, 便愈发不敢小瞧他。 谢易不知衙役们背地的议论,在仙居县衙住下后,他便开启了度假模式,开始在城中到处逛吃逛喝。 只可惜眼下还是二月,离杨梅上市还远得很,暂且是吃不着了。虽然吃不着仙居县的杨梅,但谢易却能吃上这里的大饼。 在仙居,大饼的种类繁多。除了普通的葱肉烧饼、梅干菜烧饼、萝卜丝烧饼外,还有跟白峤县差不多的麦饼、食饼筒。 眼下正是早春,山中的野菜刚刚冒头,正是最嫩的时节,野菜肉饼也成了不少饼铺主打的特色。刚出炉的荠菜肉饼再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甜豆浆,既熨帖了胃部也驱散了阴雨天带来的森冷寒意。 吃完朝食付了账,谢易摸着饱胀的肚子沿着长街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便发现有不少人家正在做青团。 见状, 谢易这才想起清明节又快要到了。如今已是农历二月十五,再过三天便是清明节。 只是今年他怕是赶不及回家祭祖了。 想到这儿,谢易不免遗憾:谢老九做的青团还怪好吃的呢。 在城中转了一圈,待到早餐消化得差不多了便打道回府。刚一进门,县衙后厨的孟婶子便给他塞了一碟清明果。 “快尝尝,今早做的,刚出锅!” 在一旁帮着打下手的丫鬟茴香补充了一句,“圆的是豆沙的,这饺状的里头包的是笋丁、咸菜、肉和豆腐干馅的。不知道谢举人喜欢吃甜还是咸,就两种都准备了一些。” 谢易见状随即露出笑脸:“多谢孟婶!多谢茴香姐!我方才出门时看到有不少人家都在做清明果,正想着呢,结果你们就做了。” “谢举人客气了,喜欢的话就多吃些,不够的话灶上还有!” 谢易从善如流应下,夹起一只豆沙馅的咬了一口,表皮软糯弹牙,内里的豆沙馅绵软细腻,甜度正好。 好吃! 咽下一只豆沙馅的清明果,谢易又拿起一只咸口的,春笋丁混合着咸菜、猪肉和豆腐干的香味,一口咬下去回味无穷。 也好吃! 几个清明果下肚,不久前才消化腾空的胃部便又一次被食物填满。只是糯米不容易消化,到了晚饭时谢易仍然感觉不到饥饿,以至于面对一桌好菜也吃不下多少,颇有些遗憾。 子时,就当所有人都沉浸在睡梦中时,县衙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守夜的衙役刚把门一开,便看到城中棺材铺的老板赵六连滚带爬地钻了进来。 “大人!救命!有鬼!有鬼啊!” 赵六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腿上全都是泥,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姜玉林给他倒了碗茶,赵六双手捧着,茶碗磕在牙齿上叮叮作响,半天才喝进去一口。 “慢慢说,怎么回事?” 赵六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打着颤:“大人,这几天夜里,我那铺子里有……有女人在哭。那哭声断断续续的,我一开始以为是野猫叫春,便没在意。” “可……可昨天夜里,我壮着胆子起来查看,发现那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就在我床前!” “你看见了什么?” “没……没看见人。但我床前的地上,有水渍。一大滩水渍,像是有人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的站在我床前。” 赵六说到这里,眼泪都快下来了,“大人,我铺子后面确实有一口井,可那是一口枯井,早就没水了,那水渍是从哪儿来的?” 姜玉林皱了皱眉,赵六的棺材铺他去过一次,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左右没有邻居,门口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大白天都阴森森的。那口枯井他也见过,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少说有百来斤。 “除了哭声和水渍,还有别的吗?” 赵六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点点头:“有。我铺子里扎了三个纸新娘,大人知道吧?就是给那种没成亲就死了的男人扎的,烧了去阴间配阴亲的那种纸人。这几天,每天早上开门,我都会发现少了一个。现在已经少了两个了。” “纸人会自己走?” “我不知道!”赵六几乎是在喊了,“可它们确实不见了!我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到处都找不到!大人,我怕……我怕那东西活过来了……” 姜玉林沉默片刻,起身披上官袍:“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赵六走后,姜玉林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身去寻谢易。却不料刚一走出厅堂便发现谢易站在门口。 “易之,你还没睡?” 谢易打着哈欠点点头,“那棺材铺老板的喊声那么大,就算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既然听见了,不若一起去吧。此事颇为诡异,在这方面你比我在行。” 谢易点了点头,回屋将自己的装备带好,套了件外衫便跟着姜玉林出了门。 “易之,你觉得是什么东西?”走在空空荡荡的街上,姜玉林突然问。 谢易想了想,道:“正常情况下,纸人是不会自己走路的。要么那位棺材铺老板也跟我一样会折纸成兵的术法,要么纸人被人偷了,要么是真的有鬼怪在作祟。” “方才那老板说听见女人哭,地上还有水渍,这倒是让我想起一种鬼物。” “什么?” “水鬼,也叫做溺鬼。”谢易道:“投水而死的人,魂魄困于水中,不得超生便会寻找替身。如果附近有水鬼作祟,地上出现水渍是常有的事。” “不过水鬼通常不会偷纸人,纸人是活人烧给死人用来伺候他们的,水鬼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姜玉林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人便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城东走去。 赵六的棺材铺名叫六顺寿材店,门脸不大,进去是一个摆放成品棺木的铺面,后面连着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半成品的木料和扎纸用的竹篾、彩纸。再往后是一间正房,赵六就住在那里。 院子的角落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厚厚的石板,上面还压着一块大石头,看起来多年没有动过。 谢易和姜玉林到达时,赵六正蹲在铺子门口发呆。 “大人,您可来了。”赵六像是见了救星一样迎上来。 趁着姜玉林被人缠住,谢易径直走进铺子左右看了一遍,之后又走到后院在枯井边站了很久。 回到姜玉林身边,他低声道:“这铺子里虽然有阴气但是并不重,看着也不像是厉鬼造成的。” “不是厉鬼?那会是什么?” 谢易摇摇头没有解释,踱步到墙角那堆纸人边。赵六的铺子里除了棺材还兼做纸扎生意。纸人纸马、灵屋摇钱树,应有尽有。最显眼的还是靠在墙角的那只纸新娘。 那只纸新娘大约三尺高,纸糊的身段婀娜多姿,穿着一身红色的纸嫁衣,脸上画着弯弯的眉眼和红红的腮红,头上还戴着纸做的凤冠,看起来竟有几分像真人。 谢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纸新娘的衣角,指尖触到一片潮湿。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眉头微蹙:“这不是水。” “那是什么?” “眼泪。” 谢易将手指凑到姜玉林面前,对方学着谢易的样子细细一嗅,果然有一股淡淡的咸涩味。 “纸被泪水浸湿过,又干了。有人……又或者是什么东西抱着这只纸人哭过。” 赵六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大……大人,不会是那东西又来了吧?” 姜玉林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谢易。只见对方的目光落在那只纸新娘的脸上,看起来格外认真。 谢易端详了很久,忽然扭头问赵六:“这只纸新娘是按照谁的模样扎的?” 赵六一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没,没有谁。”他结结巴巴地说,“就是随便扎的,纸人嘛,都长一个样……” “是吗?” 谢易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赵六的心口,“可这只纸人的眉眼,分明是按照一个真人画的。你看这眉毛,这嘴角,还有这下巴的弧度——这可不是随便扎得出来的。你心里一定有一个模子。” 谢易可是从小见谢老九扎纸扎贴补家用的。这纸人究竟扎得如何,他的心里自然有一杆秤。眼前的赵六一定没说实话。 果不其然,赵六脸色惨白,嘴巴哆嗦了半天,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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