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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得不紧,但结法很复杂。”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捆仙索上,符纸无风自燃,烧成一团灰烬。捆仙索松了一寸但没有完全解开,不过陆判官的手倒是能动了。 “先别急着挣,这绳子我解不开全部,只能松一点。” 谢易道:“判官大人,你再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做了什么事惹得城隍爷不高兴?” 陆判官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难道是……那支笔?” “什么笔?” 陆判官吞吞吐吐地说:“上个月,我整理生死簿的时候,发现有一页被人涂改过。不是正常的修改,反倒像是小孩子拿毛笔乱画的一样。我把那一页撕了,重新抄了一份。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灶王爷插嘴:“生死簿被人涂改?谁干的?” “不知道啊!”陆判官叫苦,“我就是发现有问题,处理了一下,这不是我的职责所在吗?怎么就成了'清理门户'了?” 谢易想了想,问:“被涂改的那一页,写的是谁?” 陆判官动了动手,艰难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生死簿,翻到某一页,指给谢易看。 谢易看了一眼,就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潘文彬,附注写着“己卯年三月初三,寿终正寝”。但这个“三月初三”明显被涂改过,原来的字迹看不清楚了。 “潘文彬?”谢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人是谁?” 陆判官摇头:“不知道。生死簿上只记了名字和卒日,没有其他信息。” 灶王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若有所思:“这个涂改的手法,不像是法术,倒像是有人拿了笔直接划的。” 谢易问:“普通的笔能涂改生死簿吗?” 陆判官一愣:“自然不能,但如果是沾染了足够强的执念的笔,也许可以。” 谢易把生死簿合上,还给陆判官:“在城隍爷回来之前,二位大人先别动任何东西。我去查查这个潘文彬。” 汤圆从桌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肩上:“我也去。反正这儿也没意思。” 灶王爷也凑过来:“我也去!反正城隍爷不在,我在这儿干等着也是着急。” 闻言,谢易便道:“灶王爷人脉甚广,还请劳烦您帮我打听打听,这个潘文彬生前是干什么的,住在哪儿。” 灶王爷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谢易带着汤圆先去了县衙。他跟如今那位廖县令虽然不太熟,但和县衙内的其他小吏倒是熟得很,借阅个户籍档案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谢易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潘文彬的记录。 潘文彬,秀才,城东潘家巷人,己卯年三月初三病故,享年五十四岁。无妻无子,孤身一人。死因是咳血,据邻居说,死前那几天一直在念叨“还我笔”。 “还我笔?”蹲在桌角舔着爪子的汤圆突然一顿,“怎么又是笔?” 谢易把户籍档案合上,想了想:“他一个秀才,笔大概是他最贵重的东西。可能是死之前丢了笔,念念不忘。如果那支笔沾染了他的执念,确实有可能被用来涂改生死簿。” 汤圆用尾巴扫了扫谢易的手腕:“那支笔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有人可能知道。”谢易说。 灶王爷的效率很高。谢易和汤圆回到城隍庙的时候,他已经打听到了消息。 “潘文彬,我回去后才想起来这个人。他活着的时候每年腊月二十三都会来给我上香,供品是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酒,雷打不动。是个老实人,就是命苦,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人,最后穷死的。” “他死之前丢了笔?”谢易问。 灶王爷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个嘛……我倒是听说了点风声。据说他死前一个月,有人在街上看见他追着一个穿赭色衣服的年轻后生喊'还我笔'。那个穿赭色衣服的人,长得有点像……” “像你小舅子。”汤圆替他说完了。 灶王爷的老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问过他,他说他没拿。但那小子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上回卖假酒的事就是他干的,我罚他扫了三个月的灶台,到现在还没扫完。” 谢易叹了口气:“你小舅子现在在哪儿?” 灶王爷缩了缩脖子:“……在我家呢。” 谢易二话不说起身就走。汤圆跳到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又是个不省心的亲戚。” 灶王爷的家就在城隍庙后面的小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王爷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赭色衣衫个头不高的年轻人正坐在院子里啃卤猪蹄,啃得满嘴渣。看见灶王爷进来,他嘿嘿一笑:“姐夫,这猪蹄好吃,再给我拿两只——” 然后他看见了谢易,以及谢易肩上那只正用碧色眼睛盯着他的黑白奶牛猫。 年轻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是谁?” 谢易不紧不慢地从书箱里拿出那张户籍档案的抄本,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年轻人:“潘文彬的笔,是不是你拿的?” 年轻人的眼珠子转了转,张口就来:“我没拿!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潘文彬!” 灶王爷在旁边气得胡子直翘:“你还敢撒谎!上次你卖假酒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账!”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年轻人的脚边,仰起头,碧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它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比说话还瘆人。 谢易淡声道:“你上回卖假酒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赭色的衣服。潘文彬死之前追的那个人也穿着这个颜色的衣裳。要说只是撞衫的巧合,我可不相信。” 灶王爷小舅子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我……我就是捡的。”他小声说,“那天我在街上走,看见地上掉了一支笔,挺好看的,就捡起来了。谁知道那老头追了我三条街,非要我还给他。我一害怕就跑了。后来……后来听说他死了,我就更不敢还了。” “笔呢?”谢易问。 小舅子从怀里摸出一支笔,放在桌上。那是一支很旧的毛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大半。但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文彬。 灶王爷一看那支笔,气得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人家一个穷秀才,就这一支笔,你拿了人家的笔,人家拿什么写字?拿什么考功名?” 小舅子捂着后脑勺,小声嘟囔:“他又没考上……” 灶王爷气得又要打,被谢易拦住了。 汤圆跳上桌子,凑近那支笔闻了闻,然后对谢易说:“这支笔上有很浓的执念。不是普通的怨气,是那种……不甘心的味道。这个潘文彬,死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 谢易把笔收起来,看着灶王爷的小舅子:“这支笔我带走了。你自己去城隍爷面前领罚,该扫多久灶台,让城隍爷定。” 小舅子苦着脸点了点头。 汤圆在旁边幸灾乐祸:“这次怕是得扫一年。” 事情到了这一步,谢易以为可以结案了。还了笔,潘文彬的鬼魂应该就能安息了。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潘文彬的鬼魂在哪儿? 城隍爷回来了。 谢易和汤圆、灶王爷回到城隍庙偏厅的时候,城隍爷已经坐在太师椅上了。他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但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陆判官还被绑在椅子上,看见城隍爷,嘴巴张了张,没敢说话。 城隍爷看见谢易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谢小大仙,辛苦你了。事情查清楚了?” 谢易把那支笔放在桌上,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城隍爷听完,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笔找回来了,但潘文彬的魂魄不见了。”城隍爷说。 谢易一愣:“不见了?” “生死簿上他的记录被人涂改过,不是陆判官涂的,是有人在他死之前就动了手脚。” 城隍爷看了一眼被绑的陆判官,叹了口气:“我绑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而是因为有人要害他。生死簿被涂改那件事,背后有人想栽赃给他。我怕他到处乱跑中了圈套,索性把他绑起来,等我查清楚再说。” 陆判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城隍爷……您是为我好?” 城隍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真要清理门户?就你这上任后三不五时就出岔子的样子,要清理早清理了。”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小声说:“这城隍爷人不错。” 城隍爷耳朵尖,看了汤圆一眼:“你这猫妖,倒是会说话。” 汤圆仰起小圆脸,“谢谢夸奖。” 谢易把话题拉回来:“潘文彬的魂魄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城隍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指着其中一行说:“潘文彬死的那天,他的魂魄应该来城隍庙报到,但没来。阴差去找了,没找到。生死簿上的记录被人改成'三月初三',但真正的卒日是三月初五——有人把日期改早了两天,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谁会改一个穷秀才的生死簿?”汤圆不解。 城隍爷看了她一眼:“不是改生死簿,是改潘文彬的命。有人在他死之前,用邪术把他的魂魄锁起来了。生死簿上的日期被涂改,是因为那个人的魂魄没有按时来报到,生死簿便因此产生了矛盾。” 谢易明白了:“有人要拿潘文彬的魂魄来做文章。” “没错。”城隍爷站了起来,“而潘文彬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支笔。你把笔找回来了,那支笔上附着潘文彬的一缕残魂,想来可以用来追踪他的主魂在哪儿。” 谢易拿出那支笔,仔细看了看。笔杆上果然有一丝极淡的魂气,如果不是城隍爷提醒,他几乎没注意到。 以毛笔上残留的魂气为引,点燃寻踪符,一道细细的烟线飘起来,犹如一条长长的丝带蜿蜒着飘向了门外。 谢易跟着烟线往外走,汤圆蹲在他肩上,城隍爷和灶王爷也跟了上来。陆判官在椅子上喊:“等等我!先把我解开啊!” 城隍爷头也没回,一挥手,捆仙索自动松开了。陆判官从椅子上弹起来,揉着胳膊,小跑着跟了上去。 寻踪符的烟线穿过城隍庙的后门,穿过一条小巷,一片荒地,最后停在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只见烟线钻进土地庙的神像底下,消失了。 谢易蹲下来,往神像底下看了看。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上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画着复杂的锁魂符文。 “找到了。”谢易把木匣子拿出来,撕掉黄符,打开匣盖。 一缕白烟从匣子里飘出来,凝聚成一个瘦削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还做着一个握笔的姿势,像是在写字。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笔……我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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