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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把那支竹笔递了过去。 老人看见笔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颤抖着接过笔,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谢谢你……谢谢你……”老人的魂魄渐渐凝实了起来,开始有了颜色,不再是先前那副虚弱的样子。 城隍爷走上前去,看了看潘文彬,叹了口气:“潘文彬,你被人锁在这里三年了。现在笔找回来了,你的心愿了了,可愿跟我回城隍庙,下地府重新投胎?” 潘文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了看谢易,忽然问了一句:“我能……写完那篇文章再走吗?” 城隍爷愣了一下:“什么文章?” 潘文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死之前,正在写一篇文章,论水利的。我考了一辈子没中,但我想,写出来总是有用的。写到一半,笔丢了,文章没写完。我就一直惦记着这事。” 汤圆在旁边小声说:“他都死了,还能写字吗?” “可以的。”谢易道:“魂体可以用黄纸和朱砂写。” 说着便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一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递给潘文彬:“您就用这个写吧。” 潘文彬接过黄纸和朱砂笔,深深地看了谢易一眼,道了谢,然后坐下来,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黄纸上的字迹是淡金色的,在暮色里微微发光。汤圆虽然看不懂,但也觉得那些字很好看。 城隍爷、灶王爷、陆判官,还有谢易,都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一个死去的秀才写完他这辈子最后、也是最想写的一篇文章。 微风吹过废弃的土地庙,带着春花的香气。 潘文彬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把那一叠黄纸递给谢易,笑着说:“麻烦你了。” 谢易接过黄纸,认真地说:“我会想办法把它交给应该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兴修水利,利国利民,您这篇文章不会白写。” 潘文彬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朝着谢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城隍爷,又鞠了一躬。 “走吧。”城隍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潘文彬跟着城隍爷,一步一步走向了城隍庙的方向。他的魂魄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点金光,消失在了天边。 陆判官擦了擦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看了看谢易,对方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把那一叠黄纸小心地收进了布包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汤圆跳上谢易的肩膀,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你果然是个大好人。” 谢易没理她。 陆判官站在土地庙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谢,你说这人考了一辈子没中,死了还要写文章,图什么?” 谢易把布包背好,想了想,说:“图自己没白活。” “小谢,你要把那篇文章送给谁?”陆判官问。 “自然是呈给圣上。” “!!!” “人间的皇帝会看吗?” 陆判官其实想说的是,人间的皇帝会看一个小小举人呈上来的文章吗?毕竟谢易又没去考进士。 “山人自有妙计。”谢易说:“至于他要不要看,那是他的事。但送不送是我的事。” 看着他的侧脸,陆判官忽然觉得这个十岁的少年,竟然比他这个大人还要通透。 一行人往回走。槐花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像一场细细的、香香的雪。 谢易走在最后面,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悠闲地晃着。谢易手里拿着潘文彬那篇文章的抄本——他在路上已经誊了一份。他一边走一边看,看到某处,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朱砂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汤圆凑过来:“你写什么?” “我写,'此议甚好,唯预算不足,可先试行部分河段'。” 汤圆瞪大了猫眼:“你还帮他修改文章?” 谢易把抄本收起来,神色淡然:“只是提建议,不算修改。” 汤圆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将来要是当了官,记得给我配个专门做鱼羹的小厨房。” 谢易:“……” 城里的钟鼓声响了起来,暮色里,那钟声悠远而宁静。谢易背着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布包里,有潘文彬未竟的文章,有一支秃了笔尖的竹笔,有一块城隍爷赏的墨锭,还有灶王爷塞给他的一包卤猪蹄。 汤圆在他肩上打着小呼噜,尾巴尖时不时抽动一下。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望着远处那一大一小的背影,陆判官忽然觉得,这人间虽然有生死、有遗憾、有未完成的事,但总有一些人,愿意为那些未完成的事奔走。 就像谢易。 一个十岁的举人,一个小书生,一个被人叫做“谢小大仙”的孩子。 他所做的从来不只是降妖除魔,而是把那些走散了的人、走散了的东西,重新拼凑在一起。 拼成一个完整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那篇关于水利的文章, 谢易真的送到了盛京城。当然,是通过护国公府的门路。 除此之外,谢易还给白知府、廖县令分别发了一份。 白知府起初没当回事,一个死了三年的穷秀才写的,能有什么分量?结果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连忙派人去白峤县请谢易来府衙一叙。 三天后,白知府便批了条子,还拨了一笔款,在城东十里河段试行筑坝修渠。谢易还因此多了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津贴。 汤圆对此的评价是:“五两?你帮知府大人这么大一个忙,他才给五两?” “这篇文章是潘叔写的,我只是转达者,兴修水利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况且算上廪米银,我每个月能拿十两,其实也不算少了。” 要知道有多少贫人家,一个月也赚不了一两银子。 汤圆撇了撇三瓣嘴,尾巴尖翘了翘:“算了, 你高兴就好。” 案子虽然结了,但谢易心里一直搁着一个问题:是谁把潘文彬的魂魄锁起来的?又是谁涂改了生死簿? 灶王爷的小舅子只是个捡笔的,他没那个本事锁魂,更没那个胆子改生死簿。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 为此城隍爷和陆判官急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依我看,那灶王爷的小舅子有很大的问题。” 汤圆煞有其事地说:“他说那支笔是'捡的',但一个穷秀才的笔,怎么会无缘无故掉在路上?而且还正好掉在灶王爷小舅子跟前?”汤圆碧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要么是有人故意把笔丢在那里让他捡,要么就是他在撒谎。” 谢易想了想,觉得汤圆说得有道理。灶王爷的小舅子那个人,嘴里没几句实话,上次问他笔的事,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定藏了什么。 “明天去找他。”谢易说。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去了灶王爷家。灶王爷不在,说是去城隍庙开会了。灶王爷的媳妇在院子里晒梅干菜,看见谢易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还端了一碟刚做好的松花团。 “你们找阿来?”灶王爷媳妇一边晒梅干菜一边说,“他在后院扫灶台呢。城隍爷罚他扫一年,这才扫了五天,还有三百六十天。” 谢易穿过灶王爷家的厅堂,到了后院。一个穿着赭色衣服的矮个年轻人正蹲在灶台前,拿着一把扫帚,有气无力地扫着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谢易,脸色一苦。 “你们怎么又来了?笔不是还了吗?” 谢易在他面前蹲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那支笔,真的是你捡的?” 阿来的眼神闪了一下:“当、当然是捡的。”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阿来面前,碧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汤圆没有说话,但那种压迫感比任何质问都管用。阿来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再问你一遍,”谢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支笔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阿来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扛不住了,把扫帚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是一个人给我的。”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穿着一身灰袍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说这支笔上有怨气,让我拿着,说自然会有人来买。我贪心,就收下了。” “后来潘文彬那老头追着我要笔,我才知道那支笔是他的。我本想还给他,但那灰袍人说'你还不回去的,这支笔已经认主了,你就算还给他,他也会再丢'。然后我就一直揣着。再后来潘文彬死了,我更不敢拿出来了。” 谢易皱了皱眉:“那个灰袍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给我笔之后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阿来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说了,省得扫这一年的灶台!” 汤圆看了谢易一眼,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人没撒谎。 谢易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递给阿来:“如果那个灰袍人再出现,烧了这张符,我马上到。” 阿来接过黄符,像是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使劲点头。 从灶王爷家出来,谢易走在街上,眉头紧锁。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灰袍人,斗笠,看不清脸。”汤圆说,“这个描述太笼统了。满大街都是穿灰袍的。” “但他知道那支笔上有怨气,知道潘文彬会追着要笔,甚至知道笔'认主'了。”谢易说,“他不是普通人。至少会一些术法。” “会不会是城隍庙的人?” “不太可能。城隍爷和陆判官如果想害潘文彬,没必要这么麻烦。他们直接改生死簿就行了。” 汤圆想了想,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灰袍人涂改生死簿,可能不只是针对潘文彬一个人?” 谢易脚步一顿。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潘文彬的死是一个孤立的案件,但如果灰袍人涂改的不只是潘文彬一个人的生死簿呢? “走,去城隍庙。”谢易说。 城隍庙偏厅里,陆判官正趴在桌上对着生死簿发愁。看见谢易进来,他的眼睛一亮:“小谢!你来得正好!我又发现了一个被涂改的!” 谢易快步走过去,接过生死簿一看。又是一页被人用笔划过的痕迹,上面的名字是“刘二狗”,附注写着“庚辰年二月初八,溺亡”。但“二月初八”被涂改过,原来的字迹同样看不清楚了。 “刘二狗是谁?”谢易问。 陆判官翻了翻旁边的档案:“城东卖豆腐的,二月初八掉河里淹死了。但邻居说他死之前半个月就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念叨'有人在水里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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