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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乡试两人在府城碰上了,这才多说了两句。但也仅限于点头道一声“师兄”、“师弟”,再无多话。 当然,要说完全没有旁的交集,倒也不尽然。去年柳道全被画皮鬼缠上时,谢易还曾用纸鹤救过他一命。 不过这件事柳道全本人可能并不知情。 …… 临近家乡,柳道全竟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去年乡试之前,他在府城遇见了一个叫朱娘的女子。那时候他春风得意,文章被考官私下夸过好几回,人人都说他这一科必中。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请他去参加诗会。 而他就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的朱娘,当时她带着一卷诗稿来请教,诗写得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灵气。 他们一起游湖、赏月、论诗,那时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红颜知己。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朱娘与另一个年轻男子并肩而行,神态亲昵。虽然心有不甘,但他并没有立刻冲上前去质问。 毕竟自始至终,朱娘都没有给他过一句承诺。他整日出入歌楼舞榭喝闷酒,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但当时的他不知道的是,朱娘是画皮鬼。她与自己交好,并不是因为情。她把他还有其他男子都当成了食粮。 他没去找朱娘,还与那些歌姬舞姬打得火热,对方只觉得自己被耍了,便决定动手掏了他的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纸鹤突然出现,击败了变成怪物的朱娘,救下了他。 事后,他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便不敢在原地停留,只匆匆收拾行李北上参加会试。 这件事柳道全谁也没有告诉。 但他心里清楚,那晚是谢易救了他,只是对方没有让他知道。 毕竟在白峤县,有关谢小大仙“纸鹤救人”的故事可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那时候他得北上参加春闱,怕耽搁时间所以没有来得及回白峤县向谢易道谢。这一次回来,他得将先前所欠的那句感谢补上才是。 …… 五月初五端午节,柳道全从京城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他是回来祭祖的。状元及第,要先告祭祖宗,这是规矩。柳家在城南老宅摆了三天流水席,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县太爷廖同亲自登门道贺,乡绅们排着队送贺礼,热闹得像是过年。 谢易没有去。他跟柳道全并不算相熟,那种场合去了也是站在角落里,不如不去。不过到底也是同门师兄,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于是他让韩菘蓝从义庄带了一坛谢老九泡的药酒送到了柳家。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留着谢易的署名。礼物不算贵重,但心意到了就行。 柳道全收到酒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应付一拨又一拨的客人。看到谢易的名字后,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五月初八,柳道全去城隍庙上香。状元及第,要先拜城隍,再拜祖宗。城隍爷在庙里等着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现身,但庙里的香火比平时旺了三成。 谢易那天正好在城隍庙。他不是来凑热闹的——灶王爷托人带话,说新做的绿豆糕多了,让他来拿一包。他绕过前殿从偏门进去,拿了绿豆糕正准备走,却正好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柳道全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但脸和气度摆在那里,怎么样都是出挑的。谢易侧身让到一边,打算等他们过去再走。柳道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易之。” 谢易没想到柳道全会主动叫他,甚至还知道他的表字。谢易拱了拱手:“柳师兄,恭喜。” 柳道全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偏向谢易背包露出的那一角黄纸上。但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多谢。” 柳道全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那个酒,我收到了。” 谢易说:“柳师兄喜欢就好。” 柳道全点了点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到底顾及着周边的其他人,最终什么也没说,便带着人进去了。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柳道全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看你的包做什么?” 谢易低头一看,将露出来的黄符纸往里塞了塞,“走吧。” 五月初九,谢易在卢记鱼羹店又一次遇见了柳道全。 这是真的偶遇。柳道全祭祖之后在白峤县多待了两天,说是要看看老宅的修缮进度。他路过卢记的时候,闻到了鱼羹的香味,就走了进来。 卢植在后厨忙活。柳道全进来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赵金、李山、章愚坐在老位置上,谢易坐在角落里。 柳道全看了看满座的店,正要转身走,赵金猛地站起来:“柳师兄!这边坐!我们挤一挤!” 柳道全认出赵金,又看了看李山和章愚,最后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谢易。他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赵金热情地给柳道全倒茶,问东问西。柳道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章愚和李山偶尔插一两句。谢易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鱼羹。汤圆蹲在他膝盖上,面前放着一小碟去刺的鱼肉,吃得尾巴尖直翘。 鱼羹吃完了,柳道全站起来付了钱。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他不是看赵金李山章愚他们,他看的是谢易。 “易之。”柳道全说。 谢易抬起头来。 “你那坛酒,我爹喝了大半坛。他说是三十年来喝过最好的药酒。”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多谢。” 又是一句道谢。 说得很轻,但谢易隐约能感觉得到,他不只是在谢那坛酒。 谢易看着他,拱手回了一礼:“柳师兄客气了。” 柳道全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汤圆蹲在谢易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看看门口,又看看谢易。 “你送他一坛药酒他上次不是已经谢过了吗?” 谢易把汤圆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地上,没有应答。 “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 汤圆叹了口气,觉得谢易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了。 过两日,驿站那边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白峤县谢易亲启”。 谢易拆开信,里面没有客套话,只有几行字。 【那日谢谢你的纸鹤。来日到盛京可到翰林院寻我,师兄请你吃饭——柳道全。 】 谢易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汤圆蹲在书桌上,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纸鹤?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谢易没有回答,关上抽屉说:“该煮粽子了。” 对于谢易这样打马虎眼的做法,汤圆有些不满,本想继续追问,谢易却已然走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谢易把粽子放进去,盖上锅盖。汤圆蹲在他的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雾,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易,你会去京城吗?” “会。”谢易说,“会试总归要考的。” “那你去了,会去找这位柳师兄吗?” 谢易想了想,说:“他说请我吃饭。不去白不去。” 汤圆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打了个小哈欠。 厨房里弥漫着粽叶的清香,混着白雾,暖融融的。窗外传来城隍庙的钟声,端午的晨光照在院墙上,把那一排驱蚊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易靠在灶台边上,等着粽子煮熟。汤圆蹲在他肩上,难得安静。 他想,他和柳道全其实也没有那么不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春去秋来, 一转眼谢易已然长成了十二岁的翩翩少年郎。 与此同时,新一届春闱也即将来临。 经过这三年的潜心苦读,谢易决定下场试一试。宋先生知道他的决定后并没有阻止, 只叮嘱了几句有关会试的注意事项便让他早早回去做准备。 腊月初八,白峤县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谢易从安良馆回来,把书放下,在廊下抖了抖肩上的雪。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廊柱旁边,舔着爪子上的雪水,碧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它不喜欢雪,因为雪天太冷,猫都不喜欢冷。 谢老九在厨房里煮腊八粥。他前两天从义庄过来的。因为谢易要进京了,所以来帮他收拾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衣裳早半个月就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和书册也都装好了,符纸朱砂单独打了个小包袱。谢老九就是想多待两天。 “爹,我已经跟石兄约好了,明日就出发了。走陆路,赶在年前到京城。”谢易走进厨房,靠在灶台边上。 谢老九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没回头:“走陆路要多久?” “快的话二十天,慢的话一个月。北上这一路指不定会遇上什么,早点走,时间也宽裕些。” 谢老九点了点头。他把勺子放下,从碗橱里拿出两个碗,盛了粥,一碗给谢易,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给汤圆的。汤圆不吃腊八粥,但今日是腊八节,谢老九还是给它盛了一碗。虽然汤圆会把里面的红豆和红枣挑出来吃了,只把糯米剩下。 “子昂那个孩子,稳当。”谢老九在凳子上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粥碗,“跟他一路走,爹放心。” 谢易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红豆莲子煮得烂烂的,红枣的甜味渗进粥里,暖融融的。 “爹,我走后有什么事你就让菘蓝哥给我写信。若是有要紧的急事,我书房的抽屉里还有一沓传音符。” 谢老九摆了摆手:“能有什么事。你好好考,别惦记家里。” 谢易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谢老九的脾气,说多了嫌烦。 腊月初九,天还没亮,谢易就起来了。 他把包袱装进书箱,又把汤圆的猫窝往火炉边挪了挪。汤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碧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走了。”谢易说。 汤圆的耳朵转了转,没动。 “鱼干在厨房柜子里,一天吃两条,别多吃。”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爹今日回义庄,过两日会来看你。” 汤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猫窝的软被里。 谢易站在床边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汤圆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噜,像是在说“你快点回来”。谢易收回手,背起书箱,出了门。 院门口,石子昂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围巾把脖子缠得严严实实。车夫石伯在车辕上坐着,手里拿着鞭子,嘴里呼着白气。 “石兄。”谢易走过去。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肩膀,问了一句:“你家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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