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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方掌柜摇了摇头,没往下说:“算了算了,你们平安到了就好。晚上睡觉把门闩好,有事喊我。”她提着茶壶回了后厨。 谢易放下茶碗,上楼去了。 石子昂的房间在楼梯口,房门关着,里面亮着灯。谢易敲了敲门,石子昂开了门,手里还拿着刻刀和那块木头。土地神像已经刻完了,比昨晚在庙里看见的那尊小得多,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石兄,你还不睡?” “刻完就睡。”石子昂看了看手里的神像,把它放在桌上,靠墙立着,“你说,咱们昨晚要是把那块木板打开了,会怎么样?” 谢易想了想,说:“不知道。但那个骑马的人说,走不出这条官道。想来这底下应当镇压着某种邪祟。”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把刻刀收好,吹灭了灯。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易回了自己的房间,闩好门,躺到床上。客栈的被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被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想着方掌柜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个骑马的中年人,想着土地庙底下封着的东西。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下楼的时候,石子昂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他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馒头,正等着谢易下来一起吃。 “石兄,今天往哪个方向走?”谢易坐下来,端起粥碗。 石子昂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路程图,看了看:“往北,朝着云水镇的方向走。路上没有大雪的话,应该顺利。” 谢易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了早饭,结了账,上了车。石伯把马车赶出青柳镇,上了官道。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没下雪,风也比昨天小了许多。路两边的田野被雪覆盖着,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上落着几只不怕冷的麻雀。 谢易靠在车厢壁上,从书箱里拿出那本墨卷合集,翻到石子昂批注最多的那几页,慢慢看着。石子昂也看书,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说一两句关于考题的猜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伯忽然勒住了马。 “大郎君,前面有人。”石伯回头喊了一声。 石子昂掀开车帘,往前看去。官道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身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看着像是赶路的行人。但这里是荒郊野外,前后几十里没有村镇,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太正常。 石子昂看了谢易一眼。谢易也看见了那个人,他注意到那人的灰白色袍子上没有雪——太阳已经出来好一阵了,路边的雪化了大半,但那人坐在那里,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水渍都没有。 “石伯,慢点过去,别停。”谢易说。 石伯应了一声,轻轻扬了扬鞭子,马车缓缓往前走。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谢易从车帘缝隙里看了他一眼。那人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眉毛,没有胡子,五官像是画上去的,平平的,没有起伏。他朝马车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人在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刻在了脸上,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石子昂的手按在了谢易的胳膊上。 马车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谢易回头看,那个人还坐在路边,一动不动的,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灰蒙蒙的背景里。 “阿易,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谢易放下车帘,声音很平静,“别回头看。走了就好。” 石子昂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遇上了就当没遇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谢易重新拿起书,看了两行,发现石子昂也在看书,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在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谢易注意到,石子昂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一页纸,他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翻过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官道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的黄土路。路况好了,石伯加快了速度,马车颠得比上午厉害。谢易把书合上,怕颠坏了书页。石子昂倒是不怕,他看书的时候不管多颠都不受影响,大概是练出来的。 “石师兄,前面是不是有个镇子?”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石子昂掏出路程图看了看:“有个小村子,没有客栈。咱们今天得赶到云水镇,还有四十多里。” “赶得到吗?” “赶得到。这条路石伯走过好几回了。” 果然,天刚擦黑的时候,马车进了云水镇。云水镇比青柳镇大一些,有两条街,好几家客栈。石子昂挑了一家看着干净的,要了两间房。石伯照例把马车赶到后院,自己去灶房跟伙计凑了一桌。 晚饭是面条,汤宽面少,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几滴香油。谢易吃了两碗,石子昂吃了一碗。吃完饭,石子昂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块刻好的土地神像,翻来覆去地看着。 “石兄,你是打算把它送回那座庙里?”谢易问。 石子昂摇了摇头:“那座庙我们已经走了,不可能回去。我打算到了京城,找个庙把它供上。”他把神像收进袖子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管底下封着什么,上面的神总是无辜的。供一供,也不算白住了那一晚。” 谢易看着石子昂,忽然觉得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靠谱。不是那种处处替人着想的老好人式的靠谱,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靠谱。 “走吧,上楼睡觉。”石子昂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谢易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之后的路上再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官道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有的是坐马车,有的是骑驴,有的是步行,一个个行色匆匆。 石子昂和谢易在路上遇见了几个同科的考生。石子昂认识其中一两个,停下来寒暄了几句,互相交换了落脚点的地址,约定到盛京城后再聚。 作者有话说: 可喜可贺,谢易终于长到十二岁了。
第168章 腊月二十九, 马车进了盛京城。 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时隔数年再次来到盛京此地依然带着印象中皇城不容侵犯的威严感。 城门口的卫兵穿着崭新的号衣,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进了城,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边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在寒风里晃着。 年关将近,街上到处是办年货的人,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瓜的,吆喝声此接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石子昂在车里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袍,把围巾重新围好,又整了整头发。谢易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他在府学三年几乎没人知道他家里有钱——这个人太会把自己收拾得普普通通了。不是刻意寒酸,就是“刚好不引人注意”的那种普通。 马车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但铺着青石板,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露着几枝枯树桠。石伯把车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跳下车,上前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石子昂,笑着说:“石郎君来了!快进来,炕烧好了,屋里暖着呢。” 石子昂从车上跳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刚下车的谢易,对老太太说:“周婶,这是我在府学的师弟,姓谢。这段时间叨扰了。” 老太太打量了谢易一眼,笑眯眯地说:“不叨扰不叨扰,你们好好考,考中了给老婆子长脸。” 话毕,她领着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房两间,东边是石子昂的,西边是谢易的,中间是堂屋。西边还有一间小屋,做了书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扣着一口水缸,缸沿上落了一层薄雪。 谢易把行李搬进西屋。屋里确实暖和,炕烧得热烘烘的,被褥是新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铜灯、一套茶具,窗台上有一盆水仙,已经冒出了花骨朵。 “你先收拾,我去跟周婶说飨食的事。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咱们晚上出去吃。”石子昂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好。” 石子昂转身走了。谢易把书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符纸、朱砂、墨临给他的那本手札,还有来盛京前柳道全寄来的那封信,他把信放在抽屉最里面。 窗外传来盛京的暮鼓声,沉沉地响着,一下一下的,震得窗纸微微发颤。谢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会试三月初九开考。还有两个多月,不着急。 他先要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把心定住。 晚饭是去石子昂说的那家面馆吃的。面馆不大,在贡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幌子,写着“李记面馆”四个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看见石子昂后愣了愣,笑着招呼:“这不是石郎君吗?许多年没来盛京了,这次是来科考的?” “嗯。”石子昂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老样子,两碗筒骨卤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鲜。汤底不知道熬了多久,浓而不腻,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卤肉,撒了一把葱花。 “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年了。”石子昂一边吃一边说,“我爹以前来京城谈生意,每次都住在这附近,也常来吃这家的面。他曾经带我来过。” 石家在玉瓷县做的御用贡瓷的生意。作为皇商之子,石子昂过去自然也是来过盛京的。所以,到了盛京城他才会表现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架势。 谢易看着石子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谢易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石兄,明日我要去一趟翰林院。”谢易放下筷子。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去找柳大人?” “嗯。去年他给我写过信,说到京城了来找他。” 石子昂点了点头:“翰林院在东城,离这儿不近。明日你坐马车去,别走路。” “好。” 第二天一早,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儒衫,把柳道全的信揣进了袖子里,出了门。石子昂把他送到巷口,又叮嘱了石伯两句。 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车终于停了下来。石伯回头说:“谢郎君,翰林院到了。这个时间还未下值,大人们应当都在里面办公,您进去问门房就行。” 谢易跳下车,整了整衣裳。翰林院的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翰林院”三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门廊下晒太阳,看见谢易走过来,懒洋洋地问:“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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