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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站在队列中,低着头,余光能看见左右两侧的同科贡士有的在微微发抖,有的一动不动,像是僵住了。 终于,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圣上驾到——!” 所有贡士齐齐跪伏于地。谢易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听见御座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宣——新科进士名册!” 礼部尚书展开一卷黄绫,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他念的不是名次,是每个人的籍贯和姓名。从一甲开始念。 “一甲第一名——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人。” 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谢易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心里反而平静了。他抬起头,看见御座方向有一个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皇帝。 “一甲第二名——刘文远,江南西道洪州府建成县人。” “一甲第三名——陈明章,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 礼部尚书念完了前十名,又念了二甲、三甲。三百个人的名字念了将近半个时辰。谢易跪得膝盖发麻,但他不敢动。石子昂的名字在二甲第七十三位,念到的时候,谢易竖起耳朵听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念完最后一个人,礼部尚书合上名册,退到一旁。又有太监尖声唱道:“一甲第一名谢易,进殿——!” 谢易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进太和殿。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御座上的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不怒自威。谢易走到御座前,叩谢君恩。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谢易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谢易看清了皇帝的样子——四十多岁,面白美髯,眼角有细纹,但目光很亮,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让人不敢直视。 “你今年十三岁?”皇帝问。 “回圣上,臣前阵子生辰刚过,确是十三周岁整。” 皇帝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卷子,展开来,念了一段:“'以守为正,以战为奇,以民心为长城。'这是你在策论里写的。”他放下卷子,看着谢易,“十三岁,能写出这样的话,不简单。” 谢易叩首:“圣上过奖。” 皇帝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谢易跪谢,退出殿外。接下来是一甲第二名、第三名依次进殿。等三人都出来之后,礼部尚书又念了一道诏书,宣布传胪大典礼成。三百名新科进士再次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谢易站在宫门外,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石子昂从后面走上来,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一句:“你刚才进殿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笑。大概是皇上。” 谢易说:“我没听见。” 石子昂说:“你紧张,当然听不见。” 谢易没有反驳。 琼林宴在皇家园林里举行。这是新科进士最荣耀的一天。宴席摆在湖边的亭台之间,暮春的风吹过水面,带着荷叶初生的清香。 新科进士们穿着簇新的进士巾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对着镜子整理衣冠,生怕有一丝不妥。 谢易坐在席间,听石子昂低声提醒:“一会儿会有大臣过来敬酒,这是礼数。你不用紧张,都是天子门生,他们不会为难你。” 谢易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不辣不冲。他刚放下酒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状元公!” 谢易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着蟒袍身材高大的男人朝他走来。那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高大挺拔,剑眉星目,腰间佩着一柄玉柄短刀,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军伍出身。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端着酒壶。石子昂低声提醒了一句:“护国公世子,齐云霆。” 谢易自然认得对方。三年多没见,齐云霆的样子明显比之前成熟了许多。 齐云霆走到谢易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见了故人的欢喜。他没有行官场上的平礼,而是拱了拱手。 “谢易,好久不见。” 谢易站起来,还了一礼:“齐世子,好久不见。” 齐云霆直起身,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笑了。 “长高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谢易说:“齐世子倒是没怎么变。” 齐云霆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老了。有白头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感慨,没有自怜,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把一盘桂花糯米藕转到谢易面前:“这个不错,你尝尝。当年你来盛京只待了两日就走了,这个藕你肯定没吃过。” 谢易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香、藕的脆嫩,三层口感叠在一起,确实好吃。他点了点头,说:“好吃。” 齐云霆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微微一弯,但眼睛里的笑意很真。他端起酒杯,朝谢易举了举:“恭喜你,高中状元。” 谢易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齐云霆喝了酒,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能在酒桌上滔滔不绝的人。他习惯把话说短,把事做实。他看着谢易,像老大哥看着弟弟,说:“在京城要是有什么事,你拿着那块牌子来护国公府就行。” 十年前为了感谢谢易帮忙找到妹妹齐芝兰,齐云霆给了他一块令牌。声称以后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拿着这块令牌来护国公府找他。谢易谢过之后便妥帖的收下了。只不过这块牌子一直没用上就是了。 想到这儿,谢易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齐世子。” 石子昂在旁边看着,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他想起谢易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想起谢易在贡院号舍里收的那个影子,想起会试放榜后莫不凡对他恭恭敬敬地叫“小高人”。一个能收容残魂、能让莫家二郎君弯腰行礼的人,认识护国公世子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石子昂想到这里,心里的那点惊讶就慢慢散了。他不是不震惊,而是觉得这种事发生在谢易身上,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意外。 齐云霆跟谢易说了几句话,问了他的住处,嘱咐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谢易的肩膀,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沉稳。 齐云霆走后,石子昂看着谢易,“你还认识护国公世子?” 谢易颔首:“他妹妹曾经出过事,我帮过他忙。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石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谢易口中的“帮忙”跟他理解的“帮忙”大概不是一回事。 谢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杯还没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跟齐云霆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踩实了走的,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是有些故意的轻佻,像是走路的人在跟脚下的石板路开玩笑。 “谢易——” 声音很好听,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准备笑出来一样。谢易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常服的年轻人正朝他走来。 那人二十六七的年纪,五官生得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但他故意把表情放得很松,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既亲切又不好捉摸。 九皇子,赵昶。 谢易注意到他没有穿皇子规制的服饰,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扇。大四月的天其实根本不热,他就是在耍帅。 他的坐姿跟站姿一样随意,往谢易旁边的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把折扇合上,往桌上一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谢秀才……不对,现在得改口叫你状元公了。”赵昶笑嘻嘻地说,“一甲第一名,十三岁的状元。你果然不一般。” 谢易看了他一眼:“九殿下来琼林宴,是奉旨作陪?” 赵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谢易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往往心里在想别的事。 “奉旨作陪是真的,想来见你也是真的。” 赵昶端起酒杯,凑近了看谢易的脸,像是鉴赏一幅画似的,端详了两秒,“高了,也瘦了。你怎么又高又瘦?十三岁不是应该横向长吗?你怎么光拔个子不长肉,这样可不行,风一吹就倒了。” 谢易说:“我吃得多。” “吃得多还不长肉?那你吃哪儿去了?”赵昶啧了一声,“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别误会,可不是贿赂,就是些点心零嘴。” 谢易刚想说“不用”,赵昶已经举起酒杯,笑嘻嘻地朝他碰了碰。 “来,敬你。”赵昶的语气很随意,但谢易注意到他碰杯的时候杯沿刻意压低了一些。这是对长辈或者对尊敬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六年前多亏你的纸麒麟。”赵昶说,“没有它,我跟齐世子只怕就交代在洪州了。” 石子昂在旁边听着,心里的惊讶又冒了出来。六年前?纸麒麟? 这又是什么章程? 他看了谢易一眼。谢易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惊不乍,端起酒杯跟赵昶碰了一下,说了一句“九殿下客气了”。 赵昶把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目光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像是一层薄冰被风吹开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跳脱,不是调侃,是认真。但也只是一瞬。他马上就又把那副笑面挂回来了。 “谢易,你以后在京城,我不方便常来找你。” 赵昶收起折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你懂的。我一个皇子,若是跟新科状元走太近,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该说我结交外臣了。你也不方便,你要是跟我走太近,别人该说你攀附权贵了。” 他站起来,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所以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不来找你,你也不来找我。不过你要是真有事……唔,当年给你的羊脂玉佩还留着吧?” 见谢易颔首,赵昶继续道:“你若真有要事,可以拿着那块玉来我府上。” “对了,我的府邸你知道在哪儿吗?不知道也没关系,齐世子知道。又或者在盛京城里随便找个人问问路。” 他朝谢易眨了眨眼,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月白色的袍角在暮风里翻飞。 石子昂目睹了全过程,沉默了很久。赵昶走远后,他才开口:“九皇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就是这样。”谢易说,“看起来玩世不恭,可实际上心里什么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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