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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气温便像发了酵的面团,一日日地鼓胀起来。 谢老九说,这叫“五月黄梅天”,虽说不下雨,但闷得人喘不上气。 驴打滚整日卧在棚子底下,连草料都不爱嚼了,谢老九给它换了嫩苜蓿,它才勉强吃几口,然后又把头歪过去,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偶尔用爪子拨一下驴打滚的耳朵,驴打滚打个响鼻,不理它。 芝麻在香樟树上笑得直扑棱,说:“你被它嫌弃了。”汤圆抬头看了它一眼,芝麻顿时不笑了。 葛达最近迷上了练字。起因是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写了一篇大字,拿回来给他看。葛达不认识那几个字,但觉得儿子的字写得比从前好,便起了心思,也想学着写写。 他在门房摆了一张小桌,铺了一块不用的旧布,用葛书成淘汰下来的旧笔蘸着水练。小马路过看见,扬了扬眉:“表叔,您还练字啊?” 葛达脸色微红:“不行吗?” “行!” 葛达练了几天,水写了满桌,字还是歪歪扭扭,但他不气馁。冯县丞来门房取公文,看见葛达在练字,说了一句:“你写个'之'字我看看。” 葛达写了一个,冯县丞看了半天,问:“你写的是'之'?” 葛达:“是啊。” 冯县丞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走了。 谢易听说了这事,没有笑。他去门房拿公文的时候,看葛达蹲在桌前练字,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写'永'字,八法都在里面。” 葛达费解,问:“大人,什么叫八法?” 谢易没有立刻回答,只说:“你先写,写完了我再告诉你。” 葛达写了一个“永”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三条腿的凳子。 耳旁传来谢易的声音:“横不平,竖不直,撇无锋,捺无力。” 葛达脸顿时红了。 就听谢易又补了一句:“虽然有所欠缺,但你笔画写全了,没漏。” 葛达挠了挠头说:“那算什么?” “算你有心。” 葛达听闻顿时嘿嘿笑了。 范家村的白莲开了。陈万福小心翼翼地采摘了几朵用篮子装好,送到县衙来,说是献给谢大人的。谢易看着篮子里的莲花,花瓣雪白,花蕊金黄,香气清淡。 他道了谢,让葛达把花插在签押房的花瓶里。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那朵莲花,说:“真好看啊。” 汤圆说:“确实好看。” 葛达的儿子葛书成来年要考县试。葛达比儿子还紧张,哪怕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他仍然天天去城隍庙烧香,求城隍爷保佑。谢易听说后让他别烧了,城隍爷不管这个。 葛达问:“那谁管?” “文曲星。”谢易顿了顿说:“不过求神拜佛再多,最终下场考试的还是他自己。让他自个儿多读读书,这比拜什么神仙都管用。” 葛达点点头,深以为然。 于是第二天他便不去城隍庙了,而是在门房的窗台上给黄鼠狼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黄大仙,我儿子来年下场考秀才,请您保佑他。”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放着一根鸡毛,油亮亮的。葛达把鸡毛插在门框上,门框上的鸡毛已经插满了,风一吹,窸窸窣窣的。 谢易知道了这件事,批公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拿过一张纸,写了一幅字——“勤学”二字,让葛达带给葛书成。 葛达接过纸看了半天,说:“大人,您这字写得真好。” 谢易说:“让你们家书成多练练,将来也能写出一笔好字。” 葛达笑呵呵地哎了一声,把纸卷好,小心地塞进袖子里。 葛书成看着纸上的勤学二字,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宇间豁然开朗。 他拿着那支“勤学”笔对着那幅字,重新写了一遍“勤学”。葛达把字拿给谢易看,谢易看了一会儿,说:“笔力还不够,但结构有了。” 葛达问:“什么叫结构?” “就是字的骨架。” 葛达又问:“什么叫笔力?” 谢易回答:“笔力这种东西写着写着就有了。” 葛达听闻似懂非懂地走了。 葛书成每天放学后去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偶尔也写两笔。两父子头碰头凑在油灯下,大的写的字歪歪扭扭,小的写的字一笔一划。 小马路过看见,站住看了一会儿,走了。芝麻蹲在窗台上也看了一会儿,飞走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门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尾巴慢慢地甩着。 就这样每日勤学苦练,慢慢的,葛书成的字也有了非常大的进步。不仅如此,胡先生还夸赞他文章背得通顺,对儒家经典的理解也比之前更深,来年的县试兴许有望。 葛达听了,在门房哭了一场,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小马递给他一块帕子,他接过去擤了擤鼻子。 过了几日,莫不凡从洪州府寄来一封信,说他已平安抵达盛京城,翰墨轩的生意还行,建昌府分店的“黄毫笔”卖得不错,甚至还有府学的教谕专门来买,说是好用。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驴打滚的腿最近有点瘸。谢老九蹲下来检查,发现它的右后蹄子踩到了一根刺。他把刺拔出来,用盐水洗了洗,又用旧布包扎好。驴打滚站着不动,任他摆弄,偶尔打个响鼻。 谢老九说:“不疼了。” 驴打滚走了两步,腿不瘸了,走到草料槽前低头嚼起嫩苜蓿来。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站起来,对汤圆说:“你倒是关心它。” 像是听懂了谢老九的话,驴打滚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猫妖。眼神中带着几分欢喜与得意。 汤圆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站起来走了。 六月六,晒衣节。广昌县的习俗是这天要把家里的衣裳、被褥拿出来晒,驱虫防潮。谢老九把后院的衣裳、被褥全搬了出来,晾在绳子上。花花绿绿的,像开了染坊。 芝麻在绳子上跳来跳去,啄被单上的线头。谢老九喊它下来,它不听。汤圆蹲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芝麻,说了一句:“线头吃了会死。” 芝麻停了下来:“你又骗我。” “骗你是小狗。” 芝麻听闻愣了一瞬,扑棱着飞下来了。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放下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阳光很好,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帜。 谢老九蹲在树底下剥蒜,驴打滚卧在棚子底下嚼着草料,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芝麻在地上蹦来蹦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批公文。 谢老九种的丝瓜结了好几根,嫩绿的,挂在架子上。午间,他摘了两根,切成片,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一大盘。谢易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午饭,谢易泡了一壶茶在院中的樟树底下坐着。汤圆趴在树荫底下,碧绿的眼睛半眯着,打着盹。芝麻在树枝间跳来跳去,驴打滚在棚子里乘凉。 谢老九在灶间忙活着洗洗涮涮,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热闹且充实。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微苦,但回甘。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些琐碎而踏实的事情中,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 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切,谢易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过一辈子也不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葛书成明年考县试的消息, 在县衙里传了一圈。冯县丞说十岁考县试也不算太早,他见过八岁就考的。天资聪慧如他们谢大人,七岁就考上秀才了, 十三岁就考中状元了。 葛达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等到明年开春才能落地。他练字更勤了,每天早起先在门房写二十个字再去当差。葛书成放学回来,父子俩头碰头凑在油灯下,大的写,小的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这一横歪了”或者“这一撇太长了”。葛达也不恼,擦了重写。 那幅“勤学”葛达裱起来挂在门房墙上。说是裱,其实就是用浆糊贴在一块硬纸板上,四周糊了一圈红纸。字是谢易写的,旁边是葛书成描的,两相对照,高低立判。但葛达看不出来高低,他觉得都好看,一有人来就问对方:“你看看这是什么字?” “勤学啊,你挂这个做什么?你又不用勤学苦读。” “谁说不用的?”葛达说:“我总不能总被人说老子不如儿子吧?” 来人愣了愣,“好像也有道理。” 谢老九种的丝瓜结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的送邻居送县衙各房。冯县丞说谢老爹这丝瓜种得好,明年留点种子给他。谢老九说行。驴打滚的腿彻底好了,不瘸了,但走得还是慢悠悠的。汤圆不跟它蹲在一起了,改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鸡冠花。鸡冠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芝麻说:“这花像鸡冠。” “废话。” 芝麻不满:“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汤圆把脸转开了,“你不说废话我就客气。” 六月二十五,葛书成从学堂回来,说胡先生讲《论语》讲到“学而时习之”,让他们每人写一篇心得。 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写了一篇文章,字迹工整,文理通顺。胡先生给了他一个“甲”,还在后面批了四个字:“孺子可教。” 葛达把这篇心得拿给谢易看,谢易看了一遍,夸赞:“写得好。” 葛达一脸期待地问:“哪里好?” 谢易咳嗽了一声:“哪里都好。” 葛达这才嘿嘿笑着把纸收回去了。芝麻飞过来要看,葛达不给,芝麻直说他小气。 六月底,莫不凡从京城寄来一封信,信上说先前柳道全送给他的猫崽子已经长大了,还会捉老鼠了。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回信。芝麻问:“你怎么不回?” “没想好怎么回。” 芝麻便不问了。 香樟树上知了叫得一天比一天响,芝麻嫌吵,用翅膀捂住脑袋,汤圆说:“你捂得住耳朵吗?” 芝麻扬了扬脑袋,“你管我。” 谢老九在树下扎纸马,扎了一匹又一匹,廊下堆了好几个。下个月就是中元节了,有不少主顾来找他定纸扎,谢易担心他累着,便只让他接几单。 葛达来后院打水,看见那些纸马,说:“谢老爹,您这手艺真绝了,这马跟活的似的!” 谢老九没抬头,说:“死了才是活的。” 葛达没听懂,挠了挠头提着水桶走了。 七月初二,葛书成抄了一篇谢易写的判词,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谢易看了,点点头:“字比上次进步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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