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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修庙可以,但不许搞祭祀,不许收香火钱,不许借此敛财。逢年过节上一炷香,那是人情,我不管。但若是有人借着庙搞名堂,我就拆了它。” 陈万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说绝对不敢,随后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冯县丞从旁听了,待陈万福离开后,凑过来道:“大人,阴庙不宜立。立了怕生出事端。”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莲娘算不得鬼,她只是一道执念。况且她也确实没有恶意,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也只心心念念着家里的莲田。立个庙,让她的名字有个地方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闻言,冯县丞便不再说了。 七月底,范家村的莲娘庙动工了。庙不大,一间青砖小屋,坐落在莲塘洼边上,正对着那汪水潭。陈万福请了石匠刻了一块碑,碑上写着“莲娘之位”四个字,没有落款。谢易没有去看,只让葛达送了一对石香炉去,香炉不大,搁在供桌上刚好。 葛达回来以后,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鼠狼多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黄大仙,范家村立了个莲娘庙,你有空去看看,香火可旺了。”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没有野花石头,而是放着一小撮黄毛,捆扎得整整齐齐。葛达把黄毛收起来,攒着给儿子做毛笔。 香樟树上的知了叫了整整一个夏天,到了八月,声音终于弱了下去。谢老九说立秋以后知了就该绝声了,今年天热,叫得久。 谢易坐在廊下批公文,听见芝麻在树上叽叽喳喳地跟知了吵架,说:“你吵死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廊下的蚂蚁。 冯县丞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给谢大人的,落款是“翠屏山守山老人”。谢易接过信,拆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谢知县,山门前的石阶坏了,您有空来看看。”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谢易把信看了两遍,问冯县丞知不知道翠屏山守山老人是谁。 冯县丞想了想,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翠屏山上有个守山老人,没人知道他的年纪,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据说他在山上住了几百年了。 谢易问他有没有人见过。冯县丞说见过的人不少,但每个人见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见的是个白发老翁,有人看见的是个中年汉子,还有人说是个小孩。 谢易没再问了,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翠屏山在城外西北角三十里开外,离周家坳不远,山不高,但陡,满山松柏,郁郁葱葱。山路是石阶铺的,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有几处石阶已经裂开了。 走到山门跟前,谢易看见一只松鼠蹲在石阶上,尾巴蓬松,正捧着一颗松果在啃。它见人来,没有跑,反而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谢易蹲下来,那只松鼠松果也不啃了,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开口了。是个少年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你来了。” 谢易点点头,“嗯,来了。” 松鼠把那颗松果放在石阶上,用爪子拨了拨,又说:“你看,这石阶坏了。” 它的爪子指了指脚下的石阶。石阶确实裂了一道缝,缝里长满了青苔,看样子裂了很久了。 谢易问它:“这石阶是什么时候修的?” 松鼠回答:“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它:“您在这山上住了多久?” 松鼠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已经很久了。” 葛达在后面听见松鼠说话,腿一软,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小马扶住了他。葛达想说点什么,嘴一张一合的,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谢易站起来,说:“我回去就让人来修。” 松鼠点了点头,低头叼起那颗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了谢易一身。 葛达在后面缓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大人,那松鼠说话了!” 谢易头也不抬,“听见了。” 葛达惊恐:“它怎么会说人话?” 谢易:“因为它是翠屏山的山神。” 葛达张了张嘴,看了看小马,小马面无表情。葛达又看了看那棵松树,松鼠已经不见了,松针还在落。葛达不说话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找了几个石匠,去翠屏山修石阶。冯县丞问修多少,谢易说从山脚到山门,所有的石阶一块一块地检查,坏的换,裂的补,松的加固。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这得花不少银子。” “我知道,花吧。” 冯县丞也不好再说什么。翠屏山的石阶修了半个月,谢易去看过一次。山神又附身在了松鼠身上,他蹲在一棵松树下面,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 谢易问:“石阶修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还行。” “还有什么需要修的,您一并说了吧。” 松鼠想了想,说:“既如此,顺便也帮我修一修庙吧。两个月前天天下雨,屋顶都塌了,漏雨不说,我的神像还被瓦片砸坏了。” 谢易闻言随即绕过山门去看后面的山神庙。和上一回见,庙变得破败了不少。不仅塌了屋顶,泥塑的神像也如山神所说被砸坏了半边。 谢易蹲下来,从瓦砾里捡出一块碎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模糊不清了,像是“山”,又像是“石”。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说:“我帮你修。” 松鼠没有回答,低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 回去以后,谢易让冯县丞在修石阶的预算之外又多添了一笔银子,把翠屏山的山神庙也重修了。冯县丞看着预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谢易说:“有话就说。” 冯县丞说:“大人,再这样花下去,来年春汛修渠的钱怕是会有些紧张……” 谢易说:“只是有些紧张不是不够,那就不成问题。况且,离明年春天还有近半年呢。” 山神庙不大,一间屋,青砖灰瓦,里头供了一尊泥塑像,修缮用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太久的功夫。 冯县丞闻言只得作罢。 谢易行动力十足,很快又安排人去修山神庙。不过一旬不到的功夫,破败的山神庙便焕然一新。 再一次重回故地,只见庙门口蹲着一只松鼠。 谢易问山神:“这塑像您还满意吗?” 松鼠蹲在供桌上看了看,摇摇头说:“这塑像造的不像我,胡子拉碴的,我哪有这么老?” 谢易咳嗽了一声,“这塑像是让周家坳的工匠做的,他们家世世代代住在翠屏山脚下,先前那个塑像也是他们家的祖辈做的,我还以为……” “要不然重新给您再做一个?” “算了,重新做麻烦又费银钱。就这样凑合着用吧。” 松鼠跳下供桌,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道:“反正塑像只是个媒介。原先那个也不像我,只要这座庙供奉的是'翠屏山神'就成。” “行。” 话虽如此,但之后谢易每次上翠屏山,松针都会落在他身上,不是几根,是簌簌的一层,像是有人站在树梢上往下撒。谢易严重怀疑,翠屏山神是在因为塑像的事使小性子。不过到底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倒也不甚在意。 芝麻有一次跟来了,落在松枝上,叽叽喳喳地说:“这松针怎么老掉?” 谢易说:“也许是风刮的吧。” 芝麻狐疑,“哪儿有风啊?我怎么没感觉?” 谢易没接话。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松林深处,尾巴慢慢地甩着。它问谢易:“你见过翠屏山神的真身吗?” 谢易说:“没有。” 汤圆问:“那你想见吗?” 谢易没有回答,汤圆把脸转开了。松针还在落,簌簌的,像下了一场细雪。 山神庙的修补工作刚完毕没多久,旴江边上又出了桩怪事。 八月十二,范家村的一个渔民在旴江里打鱼,一网下去,拉上来不是鱼,竟是一块木头。 那木头三尺来长,雕成一个人的形状,眉眼鼻口都有,但被江水泡得模糊了,看不出面目。渔民觉得晦气,把木头扔回水里,换了个地方下网。第二网拉上来,还是那块木头。他又扔了。第三网,还是那块木头。 这下,他不敢再扔了,把木头带上岸,搁在村口的樟树下。 村里人围过来看,有人说这是水鬼,有人说这是龙王像。陈万福听说以后,连夜赶到县衙,把这件事告诉了谢易。谢易第二天一早去了范家村。 那块木头搁在樟树下,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他蹲下来看,木头的背面刻着两个字——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旴江”。笔划粗犷,不像是文人写的,倒像是工匠随手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木头冰凉,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但奇怪的是,木头没有腐烂,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谢易让人把木头搬到县衙后院的香樟树下。汤圆从树上跳下来,围着木头转了两圈,闻了闻,说了一句:“有点奇怪。” 谢易问:“哪里奇怪了?” 汤圆耸动了一下鼻子,“这块木头上有着一股和翠屏山神类似的味道。” 类似的味道? 谢易若有所思。难道是属于神灵的清灵之气? 他俯下身嗅了嗅,的确有一股淡淡的灵炁。 看着眼前这块雕刻成人形的木头,忽然间谢易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应该是某位神灵的雕像。那渔民三番两次下网捕鱼却捞上这东西,很难不怀疑是背后的神灵有意为之。 兴许是对方有所求吧。 正如谢易所预料的那样,当天夜里,院子里起了一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水汽的、凉丝丝的,从旴江的方向吹过来。 谢易披着衣裳走到廊下,月光底下,那块木头旁边蹲着一个人,赤着脚,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青白色,看着不像活人。他蹲在那里,用手摸着那块木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谢易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人摸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瞎,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江面上的雾气。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句:“你就是广昌知县吧?” “是。”谢易拱手行了一礼,“敢问前辈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姓江,单名一个泊字,是这旴江的水神。你院子里摆的这块木头是我的神像。” 在那之后,江泊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过去的事儿。前朝末年,兵荒马乱,他的旴江水神庙被毁了,神像被丢进江里,冲到了下游。他在下游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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