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厌眯起眼睛。 沈弱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困惑。浅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沈弱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还在往下滴血,“第一,继续打,打死我算你赢。第二,让开,我走。” 裴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周身翻涌的灵力却更盛了,像是一头被挑衅了的凶兽,正在审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猎物。 沈弱把手放下来,歪了歪头。 “选第一是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弱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退。左脚蹬地,身形如箭矢般射出,残影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消散,他的人已经逼到了裴厌面前。没有灵力外放,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纯粹的近身搏杀——右拳直取面门,拳风凌厉,带着破空的尖啸。 裴厌侧头避过,沈弱的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掠过,打空了。但沈弱等的就是这一下,收拳的同时膝盖已经顶了上去,直击裴厌小腹。裴厌单手格挡,灵力在掌心炸开,将沈弱的膝盖震开。 沈弱被震得后退两步,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的布料已经被灵力灼穿了,露出的皮肤一片焦黑,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灵力确实强,”沈弱说,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但近身之后,灵力反应需要时间,这个空档足够我打你三拳。” 裴厌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被戳中要害的恼怒,而是他发现——沈弱说的是对的。 刚才那一下,如果沈弱的拳速再快半息,如果他的膝盖再偏一寸,裴厌的格挡根本来不及。这个人的战斗直觉强得离谱,像是身体本身就会呼吸,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告诉他该怎么打。 “有点意思。”裴厌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有温度的话,可惜温度是杀意。 裴厌不再站在原地等沈弱攻过来,他主动出手了。灵力在周身凝成实质的黑色气流,像无数条毒蛇在空气中游走。他抬手一挥,数十道灵力刃同时射出,却不是直来直往,而是从四面八方包抄,封死了所有角度。 沈弱瞳孔骤缩。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完全避开。三道灵力刃同时命中——一道划开右臂,一道擦过腰侧,一道穿透了左腿。鲜血四溅,在阳光下画出几道刺目的弧线。 沈弱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伤口,而是借着踉跄的势头就地一滚,滚到了裴厌的脚下。这个动作太脏了,完全不像一个修士该有的打法,倒像是街头混混的招数。可就是这个脏招,让沈弱抓住了裴厌的一个空档——他的左手扣住了裴厌的脚踝。 灵力在沈弱掌心炸开。 不是攻击,是牵引。他将裴厌的重心猛地拽偏,同时右肘狠狠砸向裴厌的膝窝。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裴厌的膝盖骨至少裂三块。 裴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灵力在脚下爆开,整个人借力腾空,在空中翻转半圈,一脚踹在沈弱胸口。 那一脚带着全部的灵力和重力加速度。 沈弱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折断一根枯枝。他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来。最后落在一片碎石堆里,扬起漫天尘土。 他躺在碎石中,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肺里搅。嘴角溢出的血已经不是一缕,而是一股,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裴厌落在他面前,靴尖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 “就这点本事?”裴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冰水。 沈弱看着裴厌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逆光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锋利,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的刀。沈弱忽然觉得很好笑,不是笑裴厌,是笑自己。 “你以为我在跟你拼命?”沈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沈弱咧嘴笑了一下,满嘴的血把牙齿染成红色。 “确认你是真的想杀我,还是在跟我玩。” 裴厌的靴尖加重了力道,沈弱的下巴被压得仰得更高,颈部的皮肤绷紧,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只要再加一分力,颈骨就会断。 “你觉得呢?”裴厌问。 沈弱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握住了裴厌的靴子。他的手指冰凉,却出奇地稳。 “我觉得你是真的想杀我,”沈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那就好办了。” 他用力一拧裴厌的靴子,借着反作用力将自己的头从靴尖下抽了出来,同时身体像蛇一样扭动,从裴厌的脚下滑开。整个过程不到一息,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沈弱半跪在地上,离裴厌三步远。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白衣已经变成了红黑相间的破布,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被打成这样该有的样子。 “打完了吗?”沈弱问。 裴厌看着他,没说话。 “打完了我走了。” 沈弱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两晃才站稳。他转身朝来路走去,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没有回头。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白色的衣袍被血浸透,贴着削瘦的脊背,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散开的长发在风中飘着,有几缕被血粘在脖颈上。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打断肋骨、身上开了七八道口子的人。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沈弱停了一下。 裴厌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但沈弱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根野草,就是刚才蹲在地上拨弄的那根,被气浪吹飞了,落在三丈外的石缝里。他把野草别在耳后,继续往前走。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裴厌都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沾着沈弱的血,温热的,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周围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血迹和战斗的痕迹,碎石散落,断木横陈,野草被连根拔起,泥土翻出深色的里层。一片狼藉。 裴厌垂眼看着那些血迹,过了很久,转身走回了殿中。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第103章 苏砚 沈弱走了很远。 远到已经看不见裴厌的殿宇,远到周围的灵力波动从狂暴归于平静,远到他终于不用再绷着那根弦。 他靠着一棵老槐树滑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势。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腿那道最深,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胸口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生生掰开胸腔。 沈弱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一瓶药粉,咬开瓶塞,直接倒在右臂的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然后他撕下衣摆的布料,开始包扎。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从魔渊回来之后,他的身体就像一件被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器,每一条裂痕都在提醒他——归零剑喝了他的多少血,他又受了多少伤。 沈弱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将药瓶收好,仰头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槐树,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 他想起裴厌刚才说的那句话。 “擅闯者,死。” 沈弱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蓝天,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裴厌不记得沈弱自己是怎么来到他殿前的。裴厌的那段记忆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裴厌可能是人格分裂吧? 沈弱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裴厌的人格分裂,是不在意去想“为什么”。为什么昨天还给他缠绷带的人今天就要杀他?为什么裴厌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他会忘记或者说是别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扔出去了。 因为有人来了。 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老槐树的树叶不再晃动,就这样静静的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小美人,这是怎么了?”散漫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沈弱的身体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歪头咳出嗓子里的血沫,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 来人大约二十一二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缎带,乌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唇边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随意,像是刚从哪场宴会上离席的世家公子。 沈弱看清了来人的脸,瞳孔骤缩。 竟然是苏砚,真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这种情况如若打起来,就算能一换一,自己也不用活了。 但还是得拼一把的。 沈弱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那是握剑的本能反应。但归零剑——已经被他封进了丹田深处,暂时用不了。他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 苏砚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滑到他身上的伤口,又从他身上的伤口慢慢滑到他沾满血的衣摆。那目光不紧不慢的,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伤得不轻啊。”苏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关切,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漫不经心,“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沈弱没有回答。 他靠在老槐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砚,脑子里飞速运转。苏砚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这里离清霄宗不过百里,苏砚是安渡殿的人,安渡殿的人在清霄宗附近转悠—— 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沈弱的心沉了沉。但很快又浮起来了。等了十年才等到他,说明安渡殿也不是那么笃定他会出现在这里。又或者说,他们并不着急。 苏砚要是真等了他十年,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不说话?”苏砚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沈弱的右臂上,那里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伤得这么重还绷着,不疼吗?” 沈弱依然没有说话。 他其实已经说不出话了。不是因为嗓子坏了,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都在疼,疼到他连开口的力气都不太想用。刚才那口血沫吐出来之后,喉咙里就一直泛着铁锈味,甜腥甜腥的,恶心得很。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5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