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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沈弱侧身避开,他的手指才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下。 那种失控的感觉比任何伤口都让裴厌难以忍受。 他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在砍下去之前问自己应不应该。刀只需要执行。而裴厌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柄完美的刀,锋利,冷酷,从不迟疑。 可今天,这把刀在对准目标的时候,刀锋自己卷了。 不是被更坚硬的物体崩卷的,是自己卷的。像是刀本身有了意识,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背叛。 裴厌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讨厌失控。他讨厌自己的手不听自己的话。他讨厌在触碰到那个人的皮肤时,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的那股热流。那热流很细,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指尖一路穿行到心脏,在他胸腔里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那道痕迹到现在还在。 裴厌抬手按了按胸口,隔着湿冷的中衣,他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不是伤口,不是内伤,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被那根烧红的铁丝点着了,正在一点一点地燃烧,发出微弱的热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东西让他想起了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不属于他的记忆,却又比任何记忆都更加清晰。他看见一只手,苍白纤细,指尖染着绿色的草汁。他看见一双眼睛,浅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面倒映着他的脸。他听见一个声音,细细柔柔的,说“没做什么呀”。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他挡不住。 裴厌睁开眼,从石栏上直起身。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翻飞如旗。他站在观星台的边缘,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像是从这块石头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他决定不再去想。 这个决定本身就很讨厌。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控制不了的东西就毁掉,挡在面前的人就杀了。他的世界从来都是这样运行的,简单,粗暴,有效。 沈弱是一个意外。 但意外可以被修正。
第110章 你很开心 安渡殿真的不似传闻中的那样凶残危险,沈弱从前对安渡殿的印象还是停留在那次规模宏大的围剿。 那时他怎么想的。 阴险,冷漠,杀伐,无情,虚伪…… 对,大概就是这样。 但现在,沈弱觉得安渡殿还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有花有草,有山有水,僻静安宁。 但是他还不能停下,师傅要等的人他还没有能力唤醒,还有裴小崽的仙誓。 想到这沈弱的内心就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了,他不是要怪裴小崽立誓。他只是觉得裴小崽太傻了,傻傻的立下无法逆转的誓言,傻傻的承受灵魂反噬的痛苦。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难道真是厌恶他到了极点? 沈弱自知自己敏感的脾性,所以他不愿过多的去猜想,想他干嘛呢?徒增烦恼罢了。 他就那样静静的靠坐在窗边,稀碎的阳光打在他披散在青丝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腿上的古籍随风摆动,沈弱很随意,风吹哪页看哪页。 风吹到第七十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首残诗,上半阙被虫蛀了几个洞,下半阙只余一句——“此身合是忘机客,却为一人不肯休。” 他的指尖在那一句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书合上,放在窗台。 窗外是一片竹林,竹梢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鸟,歪着脑袋看他。沈弱看了它一眼,它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他靠回窗框,目光越过竹林,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天底下看不见的万水千山。 师傅。 这个词在他舌尖上滚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师傅。 沈弱极少将这个称呼念出声,大约是因为念出来便收不回去,像是把什么压的他喘不过气的东西摊在了日光底下。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念到这两个字变得滚烫,烫得他不得不把它按下去,按回胸腔里那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安渡殿的钟声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云端不轻不重地叩门。沈弱侧耳听了一会儿,辨出是酉时的报钟,便从窗台边上直起身,将古籍揣进袖中,踩着满地的碎光往外走。 他走的很慢,眼眸微垂,身下的衣摆随风晃动。 安渡殿的内部他并不懂,也没了解过,所以并不打算走远。只在附近寻了处静谧的地儿。 他找的这个地方,是一处废弃的小殿,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斑驳,只依稀辨得出一个“歇”字。殿前有一方小小的石潭,水不深,却清得很,潭底沉着几片枯叶和一枚不知哪个朝代落下去的铜钱,铜钱上的锈迹像极了岁月长出的苔。 沈弱在潭边蹲下来,袖中的古籍滑出来一点,他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那枚铜钱。 水中倒映出他的脸,被涟漪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教他认字的时候,写在沙盘上的第一个词是“归去”。彼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两个字,横竖撇捺,记住了便罢。后来他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才慢慢明白那两个字里藏着的,是一个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抵达的地方。 安渡殿的黄昏来得很慢,像是天光在这里变得黏稠,一寸一寸地从檐角滑下去。有风吹过石潭,水面皱了,铜钱沉得更深了些,彻底隐没在暗影里。沈弱没有动,他就那样蹲着,直到膝盖发酸,才慢慢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道长廊,廊柱上挂着几盏旧灯,灯里的烛火不知被谁提前点燃了,橘黄色的光晕一小团一小团地浮在暮色里,像是不肯沉下去的月亮。沈弱从灯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最后消失在廊的尽头。 那本古籍还揣在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有些发烫。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绯红,像谁用指尖蘸了胭脂,漫不经心地抹了一笔,随即被夜色缓缓吞没。 沈弱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圈涟漪。 “今天很开心?” 苏砚的声音慢悠悠的从身后响起,尾音上挑,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惑。 沈弱顿了顿抬起头,光斑落于他的发间像是镀了一层帛金。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苏砚。 苏砚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衣袍上沾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梨花瓣,像是刚从某个更远的院子里闲逛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沈弱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仿佛在品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说话?”苏砚走近了些,垂眸看着沈弱袖口露出的一角古籍,“那就是默认了。” 沈弱摇了摇头,终于开口:“只是觉得这里安静。” “安静。”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见你的时候,你大概在心里骂了我十七八遍吧?” 沈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转过身,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步子依旧很慢。苏砚跟了上来,不急不缓地走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间树影摇曳,似是有人在低笑。
第111章 你活的很累 沈弱是个大忙人,忙着修炼忙着照顾被自己封印的小白。 事态的发展其实不得不说确实是按照自己意料之中走的,唯一的变数就是小白了。 他的这只小灵狐化形时间提前了不止一点,沈弱也很疑惑,这只臭狐狸这么有天赋的吗?但是呢,事与愿违。 小白化形时间恰巧是在自己最保不住他的时候。 那怎么办呢? 自己只能辣手摧花了,强行封印小白,以此来延缓它的化形时间。 当然,这对小白的修为会有一点影响,不过沈弱每天都有用灵力滋养小白,这也算对它的一点补偿了吧。 小白这么听话,一定会理解他的。 沈弱闭眼,神识缓缓散开落向识海深处。 识海深处,小白蜷成一团,雪白的毛发上覆着一层淡金色的封印纹路,像是被琥珀封存的小小星辰。沈弱的神识落下时,那团白绒绒的东西微微颤了颤,似乎在睡梦中感应到了他的到来。 他伸出手指,隔着神识凝出的虚影,轻轻点了点小白的鼻尖。 灵狐不安地动了动,封印纹路微微闪烁,沈弱立刻收回手,叹了口气。封印比他预想的要稳固,但也比预想的更消耗精力。这几个月来,他每日分出一缕灵力滋养小白,自己的修为进境几乎停滞——不过也无妨,本就在等一个契机,等那件事过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只是小白醒来时,大概会委屈地冲他龇牙吧。 沈弱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只臭狐狸向来脾气大得很,平时不顺着它的意就要炸毛,用尾巴抽他的手背。这次被他强行封印,醒来少不得要闹上一阵。 “等事情结束,随你怎么闹。”沈弱低声说了一句,神识退出识海。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长廊尽头那盏灯的烛火晃了两晃,险些熄灭,又在最后一刻稳住了。沈弱收回神识的瞬间,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每日分出一缕灵力,日积月累,到底不是毫无损耗的事。他扶住廊柱,指尖在朱红色的漆面上留下几道浅淡的痕迹,很快又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苏砚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扶过廊柱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丛开败了的山茶,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沈弱的鞋尖碾过一片花瓣,汁液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极了某种不肯干涸的旧伤。 “你那个小东西,”苏砚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沈弱听清,“还能撑多久?” 沈弱脚步未停,只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什么攻击性,却莫名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过他。 “你每日往识海里送灵力,当我看不出来?”苏砚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安渡殿是我的地盘,你身上那点灵力波动,比钟声还显眼。” 沈弱终于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苏砚。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只剩下廊灯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的轮廓。沈弱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是碎了的水晶被重新拼起来,缝隙里透出的光比完整的部分更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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