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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虽然不是不可以忍受、但完全是可以避免的,不过外邦人嘛,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谁要是好心去对他们提点意见,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倒霉的事——这种事情似乎从未发生过,也不能阻止人们有这样的念头。就像他们的货物当然是好的,甚至好得过了头,可他们的言行总有些稀奇古怪,不完全像生意人的模样,自然,每个城市,每个人种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可就算是跟他们交易了两年,将这处旅舍当做玛希城落脚地的商人,也没能跟外邦人成为真正的朋友。甚至不是因为这些外邦人不开朗、不热情、不好客,但似乎“外邦人”这个身份,他们那特殊的语言和特殊的文字已经注定了某些事情。
谁会对不知来历、不明底细的人真正交心?
诚然,他们贩卖的那些名目繁多、规格划一、质量更是上等的货物从何而来,由谁制造,是非常值得探究的,他们用以运输的船只,也很难让人不去联想另一座港口遭遇过的惨剧,以及在那之后流传的似真似假的精灵航船,有许多人——不只是和他们交易过的许多人非常好奇,是什么样的天赋者在背后支持这些外邦人,让他们如此大胆又迅猛地、以非战争的手段入侵一座城市?
他们的动作是这样快得吓人,使用的手段又是如此……非同一般,以至于其他城市在与玛希城争夺货源之前就察觉了危险。玛希城的商会和贵族同“外邦人”对峙局面渐成的时候,别地的城市和领主也如同鬣犬在窥伺、在等待,并暗暗添薪加柴、煽风点火,期望一个最好的两败俱伤的结果——
阿托利亚食不知味。
在她身边,她的老师也是心事重重。
一道汤汁先是浇到了她的,接着是老师的盘子里,阿托利亚抬起头,一个扎着头巾的厨娘看着他们,关切地问:“就吃了一半,你们是今天被风吹得头痛了吗?”
她连忙摇头,她的老师也缓缓摇头,他们的同桌人对厨娘笑道:“别管这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我会帮你把她们喂饱的。”
那个抱着汤锅的女人走向了下一张桌子,那位同桌人才转过脸来,“阿托利亚,你想不想要来点热糖水”他又看向她的老师,“你今晚看起来实在不太好,你在想什么?”
阿托利亚只是犹豫了一下,同桌的另一个人已经拿走了她的杯子,起身走向舞台下那排成一列的大锅子,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又颇有美貌,而是“外邦人”们对孩子都尤其地照顾,阿托利亚今年十三岁,在他们看来完全只是个孩子。
“我……”她的老师迟疑着,“我在想刚才的事。”
他停了下来,他对面的同伴也静静地等待着。
“……会不会有些过了头呢?”老师说,“我是指……这样,这样的仇恨。”
“这种仇恨?”另一个同桌人疑问。
老师一手支着桌子,为难地看着盘中食物,“李瑟他这样地鼓舞他们的仇恨,是一点缓和的余地都不保留吗?难道双方必须这样地不死不休吗,在已经死去了不少人之后,继续推动人们更加地对立,难道不会让后果变得更加……更充满鲜血吗?”
其他人没有说话。
回来的人把杯子放到阿托利亚面前,她双手握着温暖的水杯,屏住了呼吸。老师抬头看向身边的人,下定决心一般地说:“必须消灭一方才能得到和平,难道我们的术师……当初也是这样地征服他的盟友吗?”
如果说方才的气氛只是有些凝滞,在这一句话落下后,这张桌子周围的空气就变得让人极其难以忍受了起来。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阿托利亚才放松身体,深深呼吸几次,她的心还在跳个不停,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把剩下的食物吃完的。在那句话之后,桌子上的大人们就争吵了起来,让夹在其中的她像艘风浪中的小船,然后那个给她拿糖水的人带她去了别的桌子,而那场压抑又激烈的争论在引起更多的争议之前,被会议召集的铃声中止了。
阿托利亚又握着护身符祈祷了一会儿,才跪到地上,把贴在床板背后的一个两层牛皮的袋子拿了出来,她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才坐到桌前,从皮袋中取出她偷偷藏下的横纹纸,虽然这是外邦人的造物,但法师们早已验证过其上绝无可能附着法术,更何况这是外邦人发给孩子用的。她将纸张铺在桌面,拿起一支蘸水笔,用清水化淡墨色,等待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写下第一行字:
“极其严重。他们同样想要动手。但仍未见到弓箭、长矛之类的武器。不见坐骑。他们极有信心。来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据称,此人及其同伴带有巨大造物……”
在她绞尽脑汁传达信息时,在这栋建筑最下层的一个房间中,数十名男女坐在长凳上,抓着笔,按着本子,凝神倾听前方讲桌后那名黑发青年极其冷静,并算得上简短的发言:
“……短期目标,是必须彻底夺取城市统治权。”
第366章 为了更大的利益
“一些必然因素促使我们作出这个决定。”范天澜在会议上说,“商业贸易的格局,在先遣支队的同志努力下,已经初步见到规模,自去年十一月至今年二月末,四份月度总结报告,第二先遣队在三次结尾中总结,认为玛希城的贸易活动日益受到本地阶层的敌视及干扰。这些报告出自在座支队骨干之手,出发前我们也参与了几次讨论会议,我不再对其内容进行重复。
“通过历次报告内容,以及自去年十月起,连续发生于兽人帝国坎拉尔部落新城、奥比斯王国抚松港,以及北方公国日丹城的暴力冲突,我们经过这些实践,暂时得到一个结论:在开拓支队抵达,进行商业经营,并尝试在当地法规范围内进行适度社会改造的城市及地区,操作方式不同而结果相近,矛盾的根本原因,在于先遣队代表的工业基础与当地生产效率不可弥补的差距。
“效率的极大落差致使商品倾销,冲击及至摧毁当地初始市场;单向贸易导致的金银外流及财政恶化,只要贸易持续就不会中止;将财富以基础建设的形式回补当地,同样不可避免动摇当地统治者的统治基础;此外,生产力差距不仅表现于商品生产规模及成本。以本次水灾发生的事件举例:大规模降雨从三月二日开始;三月七日,母亲姐妹会发现第一例传染性伤寒;至三月十一日,收容于玛希临时医院的伤寒患者存活一百三十七例,据不完全统计,至当日止,死亡病例七十七例;三月十七日,负责处理遗体的安息兄弟会报告,当日他们收殓的表现出传染病形状的遗体数量超过五十具,对比三月十六日的十七具上升明显。就在当日,玛希城城主下令关闭码头及城门,建立街垒,封锁部分城区。同在当日,新世界三号通过十七小时航行,将配方药送达。
“从三月十七日傍晚到三月十八日夜,支队队员带领兄弟盟及姐妹会总计一百七十人,与城防卫队,自组织武装及雇佣兵进行了激烈斗争。双方各自付出流血伤亡后,经由玛希城主调停,药物入城,并首先应用于临时医院;二十日,药物投入预封锁街区;二十五日推广至全城;自三月二十七日起,药物向经过登记的周边农民及外来商旅限量发放。到四月三日,即我们到达前一日,仍在临时医院中的发病者降至十八例,来自其余可控城区的数据,同样反映伤寒病例及死亡人数大幅降低。疫情得到明显控制。
“在本次疫情中,先遣队承担了相当程度的流言及实体攻击,并遭受一定损失,推广药物的过程同样遭遇了来自本地部分阶层的阻挠。除此之外,对我们下一步决定有重要影响的,是玛希城统治阶层在疫情爆发过程中的多次负面作为。”范天澜说,“综上所述,我们认为:玛希城本地的统治阶层不具备与开拓支队进行下一步合作的基础条件。”
同前面的理论过程相比,这个“不具基础条件”的总结显得几乎有些轻飘飘的,在短暂的提问间隙,有人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结论的意思,是指玛希城的城主、贵族和他们的武装,还有城中的各种行业协会,都不能在我们夺取政权后继续生存下去吗?”
提问的是一名女性。
范天澜看向她,“矛盾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如果有人愿意为获得独占代理权向我们妥协呢?”又有人提问。
“先遣队贸易的目的是什么?”范天澜问。
“‘……不是为了利润,也不是为了占有土地,是为了在更大天地中有所作为,解放最多数的人’。”有人复述道。
“但——有所作为的办法只有一种吗?”又有人举手提问。
那是坐在第三排左侧的一个男人,他面孔瘦削,有一头卷发和一双下垂的灰绿色眼睛,他看着范天澜,问道:“我知道其他城市发生的事,但那些流血真的是必须发生的吗?要造福他人,为什么要首先伤害他们?我们不能用更合理的方法去达到我们的目的吗?我们能改变女人,能改变乞丐,能改造恶劣的自然条件,为什么不能用改造我们自己的手段,去改造同是人类的城市统治者?”
他的声音原本还带着些畏怯的颤抖,这种颤抖很快就消失了,他的话语渐渐变得流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认真地向黑板前的青年说出自己的意见:“他们不仅有更好的学习基础,还有更完善的逻辑和更强的理性,只是贪婪蒙昧了他们的眼睛。并且他们有更丰富的管理城市的经验,玛希城仅城市人口就接近一万五千人,以我们玛希支队所有成员不过一百出头的人数,加上兄弟盟和姐妹会成员也不够五百人的基础,如何在维持正常贸易的同时对城市进行有效管理?”
范天澜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是受到他的目光鼓励,博拉维一鼓作气说了下去,“况且,我们的行为会极大地影响我们的贸易伙伴,如果让他们认为,我们的目的是用商业的方式侵略他们的国家和城市,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开辟新的交易点呢?”
一些人明显地皱起了眉,其他人不是看着他就是看着范天澜,在有人站起来反驳他之前,范天澜轻轻点了点头,说:“有所作为的方法确实不止一种。我也认为,可以尝试同本地上层结构进行一次正式的、坦诚的谈判。不过,这个议题本就在稍后的讨论内容中。”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转过身体,“讨论这个议题之前,有一个更重要、更迫切的理由,要求我们尽快获得大量土地的控制权。”
粉笔笔端落在黑板上,“根据情报整理,本次水灾波及范围,除玛希城所属卡德兰伯爵所有领地外,还包括三个自由城市,至少五名采邑过千的贵族领,百分之八十及以上的封地,初步估算,直接受灾人口超过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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