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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春晚哦了一声,心想这些法术果然厉害,祖师爷的面相——下半张脸的面相,和声音,听起来最多不过二十来岁的感觉。
应浅又问,“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应春晚夹了一筷子椿芽,“感觉祖师爷看起来很年轻,声音听着也不像上了年纪。”
椿芽鲜嫩,小火过一下就十分清脆香甜。应春晚还准备再夹一筷子,转眼看到应浅见鬼了似的望着他。“小春,你,你见到祖师爷了?”
应春晚傻傻道:“见到了啊,今天不是过来拜祖师爷的吗?”
应浅闭着眼,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我们这一辈,在座的这些人,估计只有你见过祖师爷了!”
三宝抓着一根鸡腿点了点头。
应春晚有点没明白,转向应泉,“但是,应家人不是都拜过祖师爷吗?”
应泉点头,“拜是拜了,不过都是隔着殿门老远遥遥一拜,压根看不到祖师爷的。”
“说实话,我都怀疑祖师爷是不是有时候在睡觉,懒得起来,干脆就让祖奶奶带我们过个礼就完事。”应浅偷偷出声。
“不过拜过了祖师爷,应该之后就要认灵使了。”应泉躲过三宝油光满手的狐狸爪子,也夹了一筷子椿芽。
应春晚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祖师爷说不用。”
“啊?”这回换应浅和应泉愣住了。“不用...这怎么可能?”
“嗤,怎么不可能。”旁边一张桌子传来一道有些轻蔑的声音。
应浅微微蹙眉,看了过去。
是一个穿着件黑T的青年,长得其实还算端正俊气,但现在侧着脸蔑着眼睛看着这边,显得整个人看起来刻薄不已。
“一个外户子,已经算不得应家人了,还什么东西都不会,也能拜到定淼派下面,也该知足了。”
啪的一声,应浅放下筷子,脸上平时明朗笑意消隐不在,双眼漠然,透出一股平日里没见过的冷淡神情。
“舌头长了还是饭吃多了,动着筷子也堵不上你的嘴?”
那个青年见应浅动了火,倒是有点忌惮的样子,不过似乎想到周围人还有人在看着,不想落了面子,硬着头皮回敬起来。
“怎么了,我说错了?这里谁不知道他妈跟着人私奔生下他,这么多年没见他在应家做过什么,这时候倒是想起跑回来了,还能姓应——他爸姓应?”
鄙夷之情更重,不要脸这三个字就差没写在青年脸上了。
应春晚指节一白,放下手中长筷。“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姿势未动,只是头微微侧过来,双眼在灯光下闪烁着明亮的眸光。但黑色短发稍稍遮盖住眉眼,睫毛又黯淡搭下,让他的神色显得有一丝失落。
青年一愣,打好腹稿的话堵在嘴边,竟然说不出来。
他随即回过神,再次嗤笑一声,却是转头对着应浅开火,“我们谁不是从小泡在黄纸朱砂一点一点学出来的,凭什么他两眼一抹黑就能拜到门下,就因为你们是本家人,就能有优待?”
应泉倒是神色平常地抽了张纸塞给三宝,“有种你也投胎到本家,免得在这儿怨妇似的叽叽歪歪。”
那个青年一下子火更大了,“别以为你们是本家的就了不起了,我们哪点比你们差了,不就是投了个好胎——”
应泉终于抬头,“对啊,本家就是了不起啊,你有能耐就自立门户出去,别吃着本家的好处住着本家的地在这里怨天尤人,吃相有够难看的。”
“你要是想,你也投个父母双亡流落在外的好胎,我一定再也不多说你一句。”
一阵寂静。
几个年轻姑娘扫了一眼应平,“烦不烦,不想吃饭就出去,只会欺负自家人算什么本事!”
“你们!”
应浅忽地露齿一笑,“怪不得快二十了还没有狐狸愿意跟你下山,看看你这出息,应平,谁愿意跟你一起呀?”
周围传来低低笑声。
青年被气得很了,跳起来伸着手直指着应浅说不出话,三宝在一旁噗叽一声,嘴里射出一根鸡骨头,打到青年鞋边。
周围看热闹有之,偷笑有之,甚至有人干脆起哄道:“算了应平,不蒸馒头争口气,干脆直接自立门户算了!”
应平怎么会不懂这是在说反话讽他,他气得浑身发抖,面上气血上涌,最后重重瞪了应春晚一眼,抬脚直接走了。
“别理他。”应浅转回身,悄声对应春晚道,“那个人是分家的,一直认不到灵使,每天愤世嫉俗的跟什么似的,不止是看不惯本家,只要看到不顺眼的都要说话夹枪带棍的。不过他刚才确实说得太过分了,这事姑奶奶知道了肯定要收拾他的。”
应春晚松开紧攥的手,面若无事地点了点头。只有掌心里的红印子能显出他刚才心里的些许情绪。
“灵使不是要靠机缘吗,认不到也只是机缘没到,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应浅摇了摇头:“二十为界,过了二十,一般就定不下灵使了,没这个机缘,求不来。”
应春晚松开的掌心再度攥紧,胃一阵轻微抽搐。
难怪,刚才姑奶奶知道祖师爷让他不急着定灵使后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个原因。
应浅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只以为他还在因为刚才的应平那些混账话心里不舒服,又说了些别的俏皮话,逗得应春晚脸色好看了一点后才止住。
用完晚饭后,同辈的应家人们纷纷过来和应春晚打了声招呼。应春晚悄悄留神注意着,发现他们脸上的神情有好奇,也有探究,但像应平那样愤世嫉俗的神情却是见不到的。
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握着应春晚的手摇啊摇,“春晚哥,以后有空记得常回来玩啊。”
明晃晃的笑容看得应春晚脸上直发红,应浅在一旁偷偷发笑。
一晚上,直到应春晚在准备好的客房躺下后,应浅那句话再度在脑海中浮现。
“过了二十,就没这个机缘了。”
应春晚翻了个身,深山老林里入了夜露水重,比城市要显得寒冷一些。他蜷缩在被子里,手指抓着被角,心里不断浮现起的是应平愤世嫉俗下的深深焦虑神情。
二十为界,二十为界。
他已经满十八了。
人真是奇怪,从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从来不会有太多失落的情绪,因为知道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自己。但一旦一朝知道了自己有这样的机会,再从指缝间溜过的话,反倒比让他什么都不知道还难受得多。
但应春晚活了十八年了,最擅长做的事就是安慰自己。
他本来已经是个孤儿了,突然被认领回应家,已经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可望不可即的事情了。现在又有了外公,有了表姐表哥,有了师公,还发现自己有这么多亲戚——虽然不一定全是亲切的人,但比起以前,简直像是进了天堂一样。
算了,就像应平说的,他什么都没有学过,能归认到祖师爷门下多半已经是优待了。既然是机缘,可遇不可求,那就不必要去纠结这些。
应春晚再度翻了个身,思绪纷飞间坠入梦境。
......
夜色昏暗,连梦中也是如此,沉寂的房内一丝声响都不闻,蕴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氛,可怖不已。
应春晚抬脚跨过门槛,抬眼便瞧见房内最正中一动不动站着一人,一双手突兀地死死紧攥成拳,绷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应春晚隐约感觉到自己心里腾起一股极度恐慌的情绪,连额头鬓角都沁出了薄汗。他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个什么出来,但传到耳朵里的却是混沌不清的声音。
房内正中央的人听见了这一声,慢慢转过身来。
随着那人动作,一刹那,屋舍内华光满溢,逼得人几近睁不开眼。
待到应春晚的双眼适应了这强光后,被面前的场景震得几乎心跳骤停。
屋内最中心,那人一身猩红长袍,银白的长发松散滑落肩后,满室华光内偶然流转发丝间一缕青光,刺着他的双眼。
比那头如瀑银发更不寻常的是,那个人身后如同莲华绽放般的九条纯白长尾。
华光更胜,九条长尾在浅金色的光晕下轻晃一瞬,却分毫不让人觉得妖异可怖,反而有种圣洁不可侵的威严。
那人双手,脖颈,脸上,但凡露出来的皮肤上均是爬满了赤红诡异的符文,仿佛是从皮肤里生长出来的一般,从宽大袖袍下蜿蜒而出,像莵丝花一般蔓延全身。
画一般的精致眉眼抬起,缓缓睁开。
应春晚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心里却有个声音不断提醒他,这符文能吞噬面前人的生命,能将他吸食的一干二净。
他的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大手攥住,连指尖都嵌入了心脏中,疼的他面色发白,连呼吸都压缩在其中。
只是梦里的他哪怕痛苦到了极致,仍旧抬头望着对面那人。
应春晚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指尖够向那个人。
那人慢慢抬眼,长眉入鬓下,一双平时温柔盈满应春晚面庞的多情眼眸此刻变了个颜色,比火焰更明亮的金色眼眸中竖起尖尖瞳孔,微微上挑的眼角泛着一抹红,显得不详,却又带着异样的妖冶之美。
他的目光深邃复杂之至,叫应春晚虚虚实实看不清楚。
应春晚只知道那人应该很疼,和他一样疼,甚至比他还疼。
他本能地觉得他从来没见过那人这般红着眼眶的神情,甚至让他分不清这是身体上的疼痛所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所致。
“阿晚...”
那人开了口,声音还像是平常一样悠扬好听,但话尾却带了一丝颤,既有摇摇欲坠的感觉,又像是淬了毒的刀尖,直指应春晚心中刺去。
应春晚心脏的疼痛好像更厉害了些,几乎要他窒息一般。
他刚想张口,四周门窗啪地一声被狂风吹开,呼啸着绕进房内,将昔日被主人细心挂起的画卷墨宝统统狂乱吹起。
应春晚瞳孔一紧。
那些挂在周边壁上的画卷墨宝之后,竟然密密麻麻贴满了明黄色的符文咒纸!
鲜血一般的朱砂符文随风猎猎作响。
尖啸的风声像是含了血的哭声,又像桀桀怪笑,嘲笑着心里一片茫然的应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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