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期间的某些记忆在脑海中逐渐清晰,那样的亲密和欢愉,叶珏几乎难以相信那是他的亲身经历。 一次次地,他陷入迷茫和矛盾。他渴望贪恋梦中与季雪满的相处,却厌恶季雪满欺骗占有他的行为。 他开始逃避,不愿见、也不敢见至今仍被他关押在水牢里的季雪满。 他怕再对上那道受伤凄然的眼神,听到那声明明想哭却硬撑出的笑。 他怕自己会心软。 毕竟以前,不是没有过。 叶珏倚在床头,想到方才的那个梦。 多日来,他头一次做了关于失忆期间以外的梦。 应该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势如水火,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亲密。季雪满还没成为左护法,只能算是血炼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同样地,叶珏除了顶着一个门主之子的身份,也没有实权在握。 顶多是宗门出人执行任务或者外出历练时,他俩因为实力高强,总是担起带队的责任,因此各自也有了不少的追随者。 但是追随者不一定是因为仰慕他们,很可能仅仅是为了他们手中可分配下去的资源。 叶珏心知肚明,也不在乎。他以为,人就是通过利益链接起来,他给足了那些人想要的利,那些人便可由他驱使。 因此在他看来,总想着照顾到每个人的季雪满非常天真和愚蠢。 人的贪念是无限的,要怎样才能填满一个无底洞? 他往日或笑或怨,劝季雪满放弃他不现实的坚持,季雪满也只是笑笑,不做理会。 叶珏便深知,他和季雪满从来不是一路人,总有一日他们会站在对立面上。就是多少会有些遗憾,季雪满此人,不能为他所用。 直到那日,他似乎感染了季雪满的傻,做出一件如今回想起来仍匪夷所思的事。 是一次秘境历练快结束时,他见跟着季雪满的部分人已到达约定的地点,却不见季雪满的身影,便问过那些人后主动去寻,在不远处的地方,发现季雪满正和一群人僵持。 他远远瞧见季雪满的脸色不太好看,而站在对面的一众追随季雪满的门徒正群情激愤大喊大叫。他没有立即过去,而是敛了气息躲在一棵树后竖起耳朵偷听。 没一会儿,他听明白了。不是多大的事,简而言之就是这群门徒对季雪满的分配方式不满意,所以在闹。 他觉得好笑。一面鄙夷泥腿子下贱人就是贪得无厌上不得台面,一面嗤笑季雪满的难堪,谁让他平日屡不听劝就爱护着这些人。 他没打算管,但不知为何,话题忽转到他身上来,有人在骂他。 这可不能当没听见。他当即现了身,把那群人吓得哑了火,而后就继续津津有味地看戏,想看看季雪满要怎么收场。 出乎意料地,季雪满最后竟要动真格惩治那群人,这倒有点让他刮目相看。然而,正当他心叹这人总归没有傻到无可救药,忽见一道攻击从暗处猝不及防袭向季雪满,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飞身上前将人护住。 叶珏清晰记得,在他动身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季雪满又不是废人,哪能察觉不到这样一记小小偷袭。 但他已经这么做了,用的还是最蠢最原始的肉盾方法。想他一个元婴期修士,竟被这样的方式伤到,哪怕只是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也是很丢脸的事。 叶珏想,这样无用的心软,有一次就够了。 他不会再犯第二次错。 …… 人声嘈杂。 季雪满意识苏醒过来时,听见有人在骂他:“季师兄,你对得起我们吗?对得起陪你闯了好几天的兄弟吗?” 这话很耳熟,应该是听过。久远的记忆涌上,季雪满恍惚间想起这是在一处秘境中。 然还未想起细节,他听见这具身体自动回道:“多说无益,我不会把东西全都分出去的,我也不会独占。” 对面很激动:“我们当然知道你不会独吞,但我们也不同意你拿这些东西回去分给那些连秘境都没来、什么力都没出的废物!我们挣的宝贝为什么要分给他们!” “他们不是废物。”季雪满缓过神来,意识与身体渐渐融为一体,嗓音发寒:“我以前也是这样对你们的。如果你们非要分个一二,那这里的东西有八成是我独自取得的,你们不如把手里拿的先还回来再说?” “你、你!”对面被怼得哑口无言,人群中出现小骚乱,这时忽有一人高喊:“季师兄你变了!你怎么变得如此刻薄自私、锱铢必较!” 立马有人附和上:“对啊对啊!你说过会一直帮助我们,现在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把这些身外之物收回去,我们是为了这点东西就不顾同门情谊的人?” “是啊,季师兄,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你让我们如何信任你!” …… 一时间,众人怨声载道一齐扑来,有几个说上头的都撸起袖子,几乎要把他打成自私自利、冷漠无情、十恶不赦的罪人。 季雪满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追随者们会用这类词汇形容他。 然而比起以上空穴来风的污蔑,下一句却是戳破他隐秘的心思。 “季师兄,我看你就是跟那叶珏走得太近,思想意志已然被他玷污!我劝你还是好好反思下,跟大家道个歉,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玷污?你是在说我吗?” 慷慨陈词被公然打断,季雪满猛地回过头去,议论中心的另一当事人现出身形。 是叶珏。 “阿雪,他们说我玷污你哎,你可得帮我说句公道话。”叶珏摇着小巧的玉骨扇款款走来,无奈摇摇头,很是委屈。 季雪满没想到他会找来,惊讶之余匆忙理好自己的衣着和碎发,听到他不着调的话时又顿时红了脸,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叶珏“唔”一声,双手一摊,极其无辜:“我要不来,哪能知道有这么多人聚众骂我。” “抱歉。”季雪满略感羞愧。 叶珏摆摆手:“哪用你道歉,你可不要事事为他们负责。”转而皮笑肉不笑看向对面:“说啊,怎么不说了?” 众人被他看得心头一慌,又躁动起来。 他们这群人,看上去义正严词,实际上只敢拿捏好说话的季雪满,因为他们知道季雪满再生气也不会对他们下手。可叶珏不同,那可是门主的亲子,再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当面骂。 于是,他们的火力又集中在季雪满身上:“季师兄!这就是你说的对我们真诚?你明面一套,背地却让他跟来,居心为何?” 季雪满皱眉,面露不耐:“休要乱说。” “哼,乱说?我看是季师兄心虚了吧。” 原本只是他们和季雪满的矛盾,现在可好,偏偏出来一个叶珏,连收场都成了问题。 说到底,他们就是贪便宜,没存心真要和季雪满闹翻,那无异于杀鸡取卵。但事到如今,要他们态度突兀转弯承认全是自己的错,又会显得他们在季雪满面前没有尊严抬不起头来,只怕以后分得的东西会更少。 打着这样的算盘,为首那人色厉内荏道:“我承认,刚才我们是有些激动不知分寸,但季师兄你确实伤了大家的心。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就这样吧,各退一步,我们原谅你,剩下的东西你都拿走,爱分给谁就分给谁,我们不要了!”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人纷纷应和。 叶珏仿若听到天大的笑话,“噗嗤”笑出声来:“哎,不是吧?你们脑子还正常吗?” 被嘲笑的众人当即怒道:“叶师兄慎言!就算你是门主的儿子,也不能对同门肆意侮辱!” 他们一副大义凛然不卑不亢的模样,心知季雪满就爱这副风骨,抓紧机会在他面前表现几下。 季雪满自不负众望,在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站了出来。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 他不知众人心中暗喜,冷冷发出疑问:“为什么只有剩下的东西是我的?我刚才说的很清楚了,这次所获之物八成乃我独自取得,那两成我就不细细分辨了,但归属于那八成、现在你们手中的,需一并还来。” “?!” 为首那人震怒,竟直接喊出他的名字:“季雪满你不要欺人太甚,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不必。” 季雪满抽出碧玉洞箫,缓缓向对面走去,风扬起他的长发,他面覆冰霜宣判道:“不会再见。” 霎时间,高阶修士的威严如风雪过境扑面压来。众人大骇,只当季雪满是真翻脸,要当场取他们性命。 也是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过去季雪满对他们太过宽容,以致于他们真当季雪满对他们百依百顺。 “别过来,你别过来!” 众人撒腿就跑,闹得最欢实的那几人双腿抖如筛糠站都站不稳,没跑多远便瘫倒在地。情急之下,为首那人垂死挣扎,拼尽全力胡乱丢了个法印出去。 季雪满自然是看见了。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准备轻飘飘地把那道法印撇走。倏然,他听到一声慌张的高喊。 “小心!” 季雪满愣住一刹,循着声源望过去,随即腰侧被一只大掌紧紧箍住,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转了一圈,跌进一个宽厚有力的怀抱。 “没事吧?” 他听见令他熟悉安心的声音,隔着薄薄的衣料从胸腔传递过来,和温热的体温一起。 瞬间,面颊浮上绯红,心跳急速加快。 叶珏在护着他。 即便是根本伤不到他分毫的小袭击。 季雪满很高兴。 “你……” “啪嗒——” 水滴自顶梁坠落,在苍白瘦削的手背上溅开。 死寂的水牢内,声响尤为清晰。 季雪满似乎是被吵醒的,动了动手指,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 好冷啊。
第25章 叶珏摇摇头,试图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回忆和情绪全部摒弃掉。 时至晌午,摸透他近来作息规律的墨白适时敲门,说有事要禀。 叶珏走到外间,让他进来。 墨白站在下方,将纪明晨早上的行踪一五一十地汇报。人是他找来的,在叶珏未对纪明晨产生信任之前,监视纪明晨防止此人有不轨之心胡乱作妖是他的职责。 叶珏听完他说的,没多往心上去,毕竟纪明晨只是他无聊养的一个小玩意儿,只要安分守己他便不会多管。 但或许是梦境消耗了他的精神,此刻他懒得去想需要动脑的事,左手托腮斜靠在软榻小几上,随口应了句:“嗯,耀武扬威去了。”
墨白低头默然,心想门主说话可真够直接的,他刚才都没好意思点破纪明晨的此行本质。 不过既然叶珏发表了意见,肯定不是因为看好纪明晨,墨白作为他的得力心腹总得有所表示:“是否需要属下去敲打他一番?” 叶珏没答,反问他:“你觉得此人品性如何?”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9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