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亲吻了他的掌心，随后轻轻抬起少年的下巴，温和允许他不用回到地下室关“禁闭”。
“那么，等我回来。”荷修离开宫殿，指尖的余热似乎还未散去，正缓缓赐予他温暖，和力量。他甚至开始设想，如果事情不多，他会很快回到天堂，回到那个其实没有安全感，独自一人留在殿里等他的少年身边去。
第二十章
“荷修。”
少年双腕被铁链勒紧拉过头顶，指节涨紫发肿，虽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但仍在微微发颤。他跪在审判台上，数条绳索捆绑住他的身体，像是怕他逃，又像是彰显此刻不详地狱之子的狼狈。
纳蒙艰难抬头，没有哭，只是松下了神经，面色安宁，想要仔细看清楚身前天使温润的面庞，把每一根线条都要刻进脑海里。
“是’制裁’，不是’领域’……太好了……”少年微笑起来，将漂亮的红眸眯成弯弯的笑意，很快便有澄澈溺上来，顺着眼角滑落，“可我宁可是’领域’，我害了您……”
荷修握紧了“制裁”，剑锋并不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动。这里是天使审判会的处决场，位于天堂中心，此刻万众围观，只因逃离且背负罪责的地狱之子被捉拿回来，而他失去了保护的利用价值，变成维稳牺牲的工具。
他孤零零地跪在中心悬浮的处决台上，余光能瞥见远处环绕一圈议论纷纷的众天使们。直到荷修赤足沿着铁链搭建的细桥走向他，他才将视线聚焦，慢慢凝在天使手里的“制裁”上。
“过去已无法挽回，您会受到极重的惩罚，在我死后……”纳蒙垂下双眼，盯着自己被铁链勒出线条的细腰，“但看在我即将逝去生命的份上，请您怜悯我，不要刺穿我的心脏，偏一点……”
不论是纳蒙还是荷修都深知在审判结束后，捕魂天使就会在纳蒙的灵魂里找到荷修的印记——事已至此将走到死局，荷修已经难逃罪责，只是时间问题。但他没有一点悔意，也没有任何迁怒，温和问少年为什么要偏一点。
“这会加深你的痛苦。”
“但我珍惜您赐予我的一点一滴，全部……哪怕印记……”少年尽力高兴道，笑容却无法完美维持，“它们被我存放在心脏里，我不想让它们失去一滴。”
“那只是精液，”荷修轻声道，“含义像它的表面一样温凉。”
“当我赋予它爱，一切也便有了温度，”少年闭上眼睛，眨出已无人替他擦去的眼泪后再次睁眼，“拜托了，荷修……审判长，偏一点。”
坐席上的决裁大天使有些不耐烦，他摇响不大声音却能传得极远的铃铛，示意荷修动手。夏佐微微皱眉，嘟囔了一声荷修太不敬了，把审判地狱之子这种大好、能向上帝郑重表明忠诚的事情都处理得如此敷衍，甚至没有展开神性的天使六翼……说起来，在通知荷修做好准备，履行决裁大天使们的最高会议决议时，他就一副低迷的样子，连一点激动的反应也没有，甚至开口拒绝了。
“荷修？！”夏佐震惊道，“你要违抗命令？！”
但他已经熟知荷修的“把柄”，或者说软肋。事实上，自荷修成为审判长以来，他就没有发自内心地积极处理过任何事情，一切一切的顺从，全部建立在出身的小家族发展的束缚，和时刻被威胁妹妹阿加娅的精神碎片会从英灵神殿剥离出去。
夏佐正想着，突然发现处决台上站着的荷修周身闪烁着淡紫光芒，细腻的，柔和的，如果不是和荷修一起久经战场，就连他都发觉不到——他猛地站起来，把一旁的决裁大天使吓了一跳。
“荷修！！”夏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下意识大喊了一声，把四周天使们的视线全都吸引过去了。
色欲审判长并没有理会他，他只是举起“制裁”，轻轻点在地狱之子的肩头上。
“准备好了吗。”他温柔道，弯下身去抬起纳蒙的下巴，让那对红瞳倒映在自己金色的双眸里。少年呆滞地凝视着天使深沉的双眼，不由自主地轻应了一声。
下一瞬，“制裁”砍断了束缚地狱之子的铁链，天使张开六翼，闪亮的淡紫光芒从绒羽中如烟火般绚烂旋出，割断了剩余的绳索，刺眼的光线让众天使不得不回避，只能在泪眼中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审判长抱起地狱之子，把他藏于怀中、乘风决绝离去，惊恐地四下大乱起来。
“他疯了？！”夏佐双目被阿加娅的精神碎片光芒背刺，眼泪直流，却拼命坚持睁开，想知道荷修往哪个方向逃逸去了。决裁大天使出奇地愤怒，他大喊着让战斗天使集合，马上把荷修和纳蒙抓回来。
光芒散尽时，处决台上只剩“制裁”。它被继承者抛弃在此，也意味着继承者已失去了任何权力和被庇佑的可能。摩顿站在审判观看台的右端，悲哀地望着那把他梦寐以求的“制裁”圣剑。
“您选择了，必死的路。”他嘲笑道，在一片慌乱中独自离开了。
第二十一章
“哥哥大人，阿娅尽力了。”
快要离开天堂领域时，荷修突然听见了妹妹的声音，少了几分从前的灵动，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这说明决裁大天使已经开始派人追杀他，属于审判长的力量正在被源源不断地抽走，尽力利用六翼飞跃天堂边界后，荷修在皱紧的眉头中被迫撕落两翼，溅了半身血。
阿加娅已无肉体支撑，仅剩精神碎片，荷修越是逼近灵魂状态，也便越能感受到她。淡紫的光线粒子已经越来越少，为数不多的亮片替荷修开道，庇佑他顺利逃亡，直至散去。
“阿加娅……”荷修沙哑道，搂紧了怀里的纳蒙稍稍往上一送。少年已经昏迷，冷汗遍身，惨白无血色的脸埋进荷修胸膛里，掩盖不住难以舒展的眉心。
——得尽快离开天堂，如果不去战火未止的地狱，就必须选择人间。因被天堂环境压制地狱血统的少年无法承受这么高强度的空间穿梭，会有生命危险。
“您要死去了，荷修哥哥。”
淡紫光芒轻轻触碰荷修的脸。阿加娅轻声重复了在英灵神殿的话，她感受到哥哥生命的枯竭，或许今日，或许明日，捕魂天使就会带着他的灵魂回到天堂，接受不可饶恕的审判，剥夺他的轮回。
“上帝曾替我作出指引，但我依旧自负地选择了怀疑，”荷修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他被保护得很好，一滴血也没沾上，“我会为自私付出代价，但我绝不后悔。”
“愿主……”阿加娅忽然噤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祝福您。”
她在荷修惊讶地呼唤中解散了部分精神碎片，化作利刃碎片加长了被荷修带走的“领域”，让它从匕首变成了长剑。
“请享受，生命最后的火热，哥哥大人……”阿加娅微笑道，“百年来哥哥过得很辛苦吧，您继承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意志……就连阿娅也逼哥哥作出榜样……我和母亲大人将在处决台上看见您的身影，但祝愿您死而无憾，能与地狱之子找到属于自己的意志……”
“为自己而战吧，荷修哥哥。”
少女再无法踏出天堂一步，因为她的灵魂始终收纳在英灵神殿，甚至无法幻化出人形，而此刻的荷修已经失去了带上她征战的资格，连同被遗弃的“制裁”。
她凝视着荷修离去的身影，他是那样决绝，且不留恋。无数出动的战斗天使冲散了她的精神碎片，夏佐发现了她，小心将她收集了起来，怒骂荷修已经自私到连妹妹的精神碎片都要利用，只是为了自己的欲望。
他听不到阿加娅的声息，也无法感受到她的悲哀、遗憾，和莫名的欣慰。
审判地狱之子的前半日，荷修曾前往英灵神殿，将“制裁”上携带的阿加娅精神碎片回归到殿堂宁静，得到上帝慈爱的精神力量加持。
阿加娅察觉到了异常，荷修剥去了“制裁”上她每一颗精神碎片，而这就像是要断绝关系一样的举动根本没有必要，往日荷修也从未这么做过。
她聚起几乎全部的精神碎片，好尽快恢复五感，看见了荷修泛红的眼尾，不由一怔。
“可笑吗，阿加娅，”天使自嘲道，伸手接住了淡紫光芒的散落的余晖，“我不会反抗每一个套在身上的枷锁。不拒绝父亲铺路的安排，不追究母亲预谋的死亡，不质问妹妹生命的终结，现在就连唯一一个能亲密的人也无法庇佑。”
“我违背父亲大人的意愿，设想过无数死亡的方式……但还是觉得这一种最好，”他轻声道，“请原谅我。”
天使转身离开时，阿加娅奋力挣脱了英灵神殿与她的链接，固执地寄生在荷修的天使六翼上。
“上帝将指引我，”虚无中，阿加娅搂住了荷修的手臂，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此刻精神碎片散发的蓬勃生命力，“请让我陪您走一段吧，哥哥大人。”
“我的自私将会让家族蒙羞，愿主将盛怒降临于我……全由我一人承担。”
天使垂下暗淡的双眼。他握紧“制裁”，走出英灵神殿，在欢呼审判地狱之子的众天使簇拥下前往天使审判会，一步步走向跪在处决台上的地狱之子，靠近死亡，也拥抱光。
第二十二章
“您……背叛了天堂。”
“是，”天使捏紧了少年牵住他的手，抬头看见那对恐惧与担忧交织的红瞳倒映着自己憔悴的面庞，“但我没有背叛你。”
情况比想象中更加严重。跌落到人间这片山林时，荷修仅剩一只翅膀，从背后涌出的鲜血洒了一路，根本止不住，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濡湿衣衫，顺着他修长的双腿下落，在草地上画出一道淋漓的血路。
等到血流干时，也将为他们这场逃亡画上结束的句号。
天使因为失血面色发灰，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前所未有的自主意志发挥了作用，他不感觉疲倦，只在阵痛中想索取少年身上的温度，借此告诉自己他还活着，一切都有意义。
所以荷修根本不在意那只摇摇欲坠的翅膀。天使之翼已经无法收回，就那样半垂在身后，随着不太稳健的步伐上下摇曳，拉拽着肌肤，和骨头，等待因力量流失造成的最后撕落。
“纳蒙，”他轻声道，企图不要把疼痛融进声音里，“等它如秋末最后一片树叶凋零时，我或许会成为自然的一份子。”
天使没能等到地狱之子的回应，他心生疑惑，却在眩晕中不得不停下脚步，想要得到片刻休息和恢复。手上被拉拽前行的力量卸去了，荷修静站着，视线模糊他看不清转过身来的纳蒙，只是感觉到自己忽然被用力抱住，肩头压靠着一颗崩溃大哭的头。
“别再说了——”少年恐惧地搂紧了天使的腰，浑身颤抖。尽管他已经避开荷修的伤口，但血很快就将衣袖打湿了，心悸得他喉咙梗塞。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哪怕在愉悦殿堂手刃罗塞格那日，也不曾见过有人会流这么多血，就像是流不尽，又像是下一秒就要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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