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槐笑着点点头,“他若能比约定之日来得更早,那该多好。” “那我提前来了,临槐君要许我什么?”一个熟悉的,却五百年都没有听过的声音骤然响起,临槐难以置信地望过去,一身墨色长衫的男人披散着发,拂去身上一片黄叶。 临槐的神情僵在脸上,一时间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做出别的什么神色。 “长生……” 最终只剩低低地一声唤。 “长生哥哥!”小女孩看了一眼临槐,又看了一眼突然来访的男人,“你是长生哥哥,是不是?”她往前跑跳了几步,丝毫不见外地拉住长生的手,急急地把他拽向临槐,“这位公子等了你很久,你可终于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长生突然抬手,将临槐拥入怀中。 临槐震惊地瞪大双眼,作势要去拍开长生,小姑娘突然捂住眼睛,“公子害羞了!”她说完又松开手,在原地欢欣鼓舞地拍手,仿佛是她与她的张家姐姐见面了一般。 “好了,”她说:“既然公子等到你了,那我就回去了。” “等等,”长生突然叫住他,从手中变出一片银杏叶,那银杏叶在他的手中之间拉长,变成了一只金簪,他将金簪插在小姑娘的鬓发间,对她道:“今天的事要保密。” “我知道的,”小姑娘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我知道你们都是神仙,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从头上摘下那支金簪,“谢谢你的礼物,不过我想把它送给张家姐姐,可以吗?” “当然,”长生笑着,又给她变出了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你们一人一支,可好?” “嗯!”小姑娘拿着两支金簪向他道了谢,飞快地跑远,临槐望着他哄孩子,眼底露出一点笑意。 “先生笑什么?”长生问。 “只是想起了你幼时,我也曾这般哄你。” “哦?”长生道:“先生见到我,也不曾忆起从前的我,可看着这小姑娘却想起来了,看来我还是回来早了。”他故意往回走,“我还是去树里躲着吧。” “长生!”临槐气恼地叫住他,“你都几千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幼稚,还与一个孩子赌气。” “我和孩子赌气怎么了?”长生道:“说好一个人来接我,却带了个孩子。” 长生知道跟他讲不了道理,笑着叹了一口气,把人拢进怀里,长生赖着他,任由他抱了好一会儿,胳膊都快酸了,才勉强地哼哼了两声,表示自己的毛总算被顺好了。 临槐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前的人已经比他高了不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大的脾气,死去活来一遭,本事没见长,脾气倒是不小。 “走吧,天帝陛下与青霭君设宴,等着你呢,长生君?”他哄道。 “不去。”长生不理。 临槐低头笑了笑,轻轻地牵上长生的手,后者一惊,似是不敢相信一般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又望向神色自然的临槐。 “以后别再叫我先生了。”临槐道。 “那叫什么?”长生问:“临槐君,大人,少将军……还是……” “长生啊,”临槐突然偏头,眼睛里盈满了长生,他轻咳了两声,撇去了面上那点不自然,状似从容道:“叫夫君如何?” 话音落下,长生登时僵在原地,握着临槐的手亦僵硬无比,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临槐,似是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半晌,他突然抬头凑近临槐,吻上了他的唇。 “先生……”撒娇的一声,带着无尽的缠绵。 而虚张声势的临槐君终于涨红了脸,露出了真实、却温柔的窘迫。
第110章 番外六 余音绕梁的仙乐声里,白金袍子的少年执一卷书正在细读,身侧忽然传来一句,“殿下,上回您要的书,我给您找来了。” “多谢元鹤君。”三殿下向眼前仙风道骨的男人拱手道。 元鹤君捋了捋仙须笑道:“殿下无需这般客气。” 身为白玉京教习处的师长之一,为年轻的小仙君们传道授业解惑是元鹤君一直以来的职责。 虽然三殿下名义上的师尊是凤栖君,多数有关修习之事也是由凤栖君负责,但教习处的学习也必不可少。 元鹤君执掌藏书阁,因着三殿下常常过来,遇见不解的内容也会向他讨教,一来二去,两人又比课上多了一层熟稔。 他甚是喜欢三殿下这位学生,身为天帝独子,不骄不躁,在修道一事上也颇有天分,当林焉习得过目不忘的术法时,他也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上一回有仙君参破此道,还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青霭将军。” 三殿下登时眼睛亮了亮,压低了声音问他:“先生可否同我说说,这位青霭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白玉京中虽然还尚未流行起青霭叛逃的流言,只是说他死于幽冥恶鬼的伏击,可因着时日久远,也甚少有人提及他了,元鹤君有些意外于三殿下的兴趣从何而来,林焉也没瞒着,“临槐哥哥同我讲的。” 临槐君领天帝命照拂陪伴三殿下,相处久了,也会同求知欲旺盛的三殿下说些闲话。 身为天帝最看重的左膀右臂,他不像寻常仙君那样畏手畏脚,饶是后来青霭叛逃的流言甚嚣尘上,他也没避讳过与林焉讲述青霭旧事。 只可惜当年青霭在时,临槐君一直在外领命,他回来的时候,青霭已经陨落了,故而临槐知道的,和可说与林焉听的也并不多,林焉只好又想法子,缠着元鹤君同他多说些。 几千年后的林焉每每想起那段岁月,都会生出几分不真实的荒诞感。 岁月流逝无声,久远陌生得仿佛是几万年前的事似的。 那时候他还是白玉京上人人都宠着的三殿下,生活无忧无虑,所见皆是善,而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师姐妹们用织梦曲捉弄他。 他尚未见过青霭君本人,只是从元鹤君和临槐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位身先士卒,天资聪颖的赤胆将军。 他还不知道青霭在成为青霭之前,是杀孽深重冷血无情的蛇妖,也不知道他少时敬慕的将军,会有一天,将那柄斩杀过无数妖邪的软剑刺入他的心脏。 林焉只知道,青霭敢抓旁人都不敢抓的幽冥主,不慕荣利驻扎幽冥几百年,保住了幽冥几百年的太平,就连他的死亡,都充满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色彩。 这样的一位前辈,对少时热血沸腾的三殿下来说,实在是充满着吸引力。 想要成为英雄的人,多数都敬仰英雄。 所以当施天青重新戴上面具,在抚仙城的光芒映照下,向他袒露身份的那一刻起,林焉那半颗微微松动的心,便彻底被他勾走了。 他知道施天青并非善类,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意。 理智让他看得真切,施天青对他的甜言蜜语之下,始终充斥着不加掩饰的算计。 而少时对青霭将军的崇敬,却又让他忍不住报了一分侥幸。 可见智者的的确确是不该被爱欲裹挟,情能蒙蔽人心,亦能自欺欺人。 但他是养尊处优嫉恶如仇的殿下,他不能允许任何人践踏他。 他承认他是因为濒临走火入魔,失去理智才杀了施天青,他也想过当时若是冷静些,他其实应该留施天青一条命。
为公,青霭是于白玉京有大功的战神将军,为私,施天青终究是因为他才丢掉了满身修为,心甘情愿地沦为了他刀下的鱼肉。 他不必像曾经同施天青说的那样,对他追杀到天涯海角了。 因为那条爱上他的青蛇,已经主动选择了引颈受戮。 但他依然不能原谅。 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1]。 他与施天青的所有爱恨纠葛,或许只能随着这场他们联手促成的死亡结束。 施天青死后的头几百年里,林焉陷入了沉重的昏迷,日日都在同无数的心魔争斗。 好不容易从走火入魔的状态里出来,他才有了时间和精力,去反复回忆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去回忆被他杀死的青蛇。 那天的每分每秒,都好像变慢了似的,从林焉的眼前划过,就像是坠落的星子。 时间是种玄妙的东西。 它能让爱沉淀为恨,也能让恨里生出更多的爱。 当一个人的一举一动,甚至回忆里的一颦一笑都能调动你情绪时,即使他非良人,也是让你动辄挖心蚀骨的在意之人了。 而要念及一个人的好,死亡是一条最大的捷径。 记忆的修饰总是主观的。 满目疮痍的心上长出了一片茂盛的繁花,遮盖住了那些不愿记起的过往,剩下的,便是美化过的回忆了。 林焉终于在这千年间,将自己另一半的心,也给了那个故去之人。 好在是他早已故去,三殿下也不必忧心这份爱是对是错,是否还会招致一场劫难。 * 要毁灭一个人,最快的方式,便是摧毁他的信仰,让他对世间失去所有的期待。 当红斛事发,天帝的圣旨明明白白地出现在他和西斜君眼前的时候,在西斜君杀意清晰的岩浆灼痛下,林焉想,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并非因为脆弱,只是活着的每一日,都漫长而痛苦。 似乎活得越久,知道的残酷真相就会越多,那些记忆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 在梦里的世界故去了,或许就能醒过来,问寒会帮他擦去鬓角的冷汗,然后笑话他做个梦都能吓成这样。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十分美好。 他没想过青霭会回来,也没想到青霭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滚烫的火海,面容扭曲的西斜,冰蓝的深水,还有温暖的怀抱。 青霭说,那片秘境是他送给他的礼物。 他是青霭,不是施天青。 三殿下在杀死那个阴狠自私的施天青之后,终于等回了他曾敬慕过的战神将军。 青霭将军是三殿下最忠诚的守护者,他发过誓,此生绝不负比目半分。 他灵魂至暗,修为破碎,被封印千年,一次又一次从阴沟泥潭里爬起来。 可他拿回记忆之后却依然勇敢,依然坚毅,依然提起剑,准备陪伴他的殿下面对世间所有的金玉败絮和道貌岸然。 或许在那一刻,爱恨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少时敬仰的神明,成为了他如今坚定的信徒。 林焉只知道,他好像突然又有了活下去的期待。 三界的黎民苍生还在等他。 他必须睁开眼睛,和他的信徒一起,不惜一切代价,捅破这虚伪的天道。 作者有话要说: “深情即是一桩悲剧 必得以死来句读。”出自简媜的《四月裂帛》。
第111章 番外七 天帝最近常常做梦。 因为他不是真正的神,也没有灵力,所以他和其他的神不一样,他需要睡眠,也会难以抑制地做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