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分神去应对时,他随手从脖颈上擦过,随着伤口的飞速愈合,他的指尖多出一条鲜血化作的绸带。 林焉错神的瞬间,那血绸带如有灵般随风凌厉扑向林焉,不动声色地绕上林焉长发。 皑皑白雪之间,那截儿被碰过的发丝断裂落下,漆黑如墨。 一点鲜红如锻,蜿蜒缠绕青丝。 施天青勾手收回血线,藏起手里被红绳绑起的一小段无情丝,嘴角笑意不明。 他收了冰雪,问:“既然动手,为什么剑上无灵?” 方才那木剑上若是被林焉倾注了半分灵力,他都不可能瞬间治愈以致无痕。 林焉闻言淡淡扫了一眼被切断的发尾,展袖挥手。 木剑在他手里极为乖顺地重新化为木簪,灵活穿绕在发丝之间,片刻功夫,发髻已然成型。 他手握玉带,从他袖口生长的藤蔓瞬间将其包裹缠绕,他只微微抬手,腰间玉带顷刻间化为齑粉,而那些藤蔓互相环绕,重新化作腰带。 “你的追踪术太低级了。”林焉真情实感地评价那根玉带。 见到施天青眼中一闪而过的讶然,他一撩衣摆,重新坐在地上。 “深水幽镜,别让我等太久。”
第3章 菩萨 ==================== 这毒远比林焉所想更烈,内力游走于四肢百骸,他终于抓住了血脉中不和谐的身影。 ——蛊虫。 他调整周身灵力,吐纳调息半晌,将蛊虫逼至绝境,不料那蛊虫将死之时竟化为碎末残骸,四散在他血脉之中,悄然隐匿。 林焉再探时,已觉察不到休眠体的气息。 他掀开眼皮,周身包裹溢出的灵气收拢于丹田,与此同时,淡紫色的深水幽镜褪去。 “如何了?”问寒关切道。 “是蛊虫,”林焉道:“此物过于狡诈,我已废其身形,暂时不会损我心神。” 言下之意,就是尚未彻底逼出。 被炸成齑粉,那蛊虫大概率无法再复生,但难保不会有疏忽遗漏者,无声蛰伏。 问寒想劝林焉去找师尊彻底清毒,碍于施天青在此,他嘴唇翕动,最终还是不曾开口。 “我明白,”林焉道。 问寒这才舒了一口气。 一旁的施天青眼尾上挑,“你们打什么哑迷呢?”他作势要来替林焉把脉,后者不动声色地避开。 施天青收回手,幽幽道:“才替你护法就对我这么生疏,心肝儿,你这是提裤子不认人?” “那你继续护法吧,”林焉道:“我们该上去了。” “哎等等!”施天青追上来。 浅紫的烟雾环绕,青藤自地底蜿蜒而上,他们被重新送回地面。 问寒作法合上地缝,一切回归原状,唯有尸横遍野昭示着不久前的血腥惨状。 那个说着要儿子为林焉作画的男人,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血泊之中,林焉甚至不知道哪具尸身是他的儿子。 施天青的笑意透着寒气,眼神落在地板上唯一一具不曾身首异处的尸体上。 ——那是最初自告奋勇试药的男子。 他指尖划过空气,一道凌厉的水刃割破那人脖颈,不等里头的东西探头,黑紫色的寒泉已顺着裂口注入其内。 “里面是什么?”问寒看着施天青那张犹如鬼魅般生冷的面容。 后者闻言的一瞬,周身寒气散去,笑意终于达到眼底,“阿焉,你怕不怕虫子?” 问寒:“……” “此人为蛊虫所筑傀儡,所以并未尸首分离,施公子方才是在灭虫。”林焉一边同他解释,一边翻看无头的尸体。 他方才驱毒时便有所猜测,此时见到尸体上无一例外的虫蚀伤口,微微闭上了眼。 “是我疏忽了。” “不,”施天青的目光从虫蚀伤痕上掠过,“世间毒物,几无我鲜血不可相克者,唯有蛊毒……” 不只不可解,还会顷刻间使人爆体而亡。 林焉有些诧异,他已察觉出这瘟疫村本就是为他而设的局,却不曾想到,刚刚与他相识不过一个时辰的施天青,竟已被背后之人,用作了阴谋的一环。 最初查验时,施天青并未发觉染病者体内有蛊毒,只觉出妖毒。 如果施天青所言不虚,那试药傀儡便需在见到施天青的一瞬,放出药蛊,神不知鬼不觉地噬咬其他人,污染其血脉。 这般敏捷的反应,足可见操控傀儡之人能力卓绝。 除此之外,他于天界修行千年,尚不识施天青此人。可那背后之人却知施天青的血液与蛊毒相克一事。 那操盘者,不止认识施天青,甚至对他颇为了解。 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那暗中之人设计好的。 他了解林焉的性格,知道他堪不破刘家岭的瘟疫,也知道他有一盏琉璃灯,以他的性子定会使用琉璃灯。 甚至,他还知道琉璃灯内封印着千年之前的艳鬼。 他对林焉的品行和施天青的过往几乎了如指掌,而林焉却对他一无所知。 敌暗我明,环环相扣,让人不寒而栗。 林焉不着痕迹地看了施天青一眼,而后者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而那沉思里,有一抹被极力压制,不甚明显的怒意。 他是谁? 和他的母亲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林焉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唤问寒道:“刘家岭的坟地建在村后山,埋了吧。” 问寒领命前去,约莫一柱香的功夫,他收了仙法,村后山多出了几排整齐的墓穴坑。 与此同时,几十具尸体被藤蔓依次送进墓穴,头身被重新缝合,青绿色的树茎萦绕在脖颈之间,几番闪烁,逐渐消失,那些尸体脖颈光滑如初,仿佛从未断裂过。
最后一株藤蔓送来了林焉,他轻擦戒环,手持净瓶。 一株鲜绿沾露的往生草生于其中,被林焉拿起,手腕徐动,轻点落在泥里。 亡魂受到感召,垂眸从墓穴中立起。 林焉唇未动,声却传入了魂灵之耳。 “今朝诸君之死因我而起,林焉自知无力回天。” “我愿许诸君一诺,若诸位肯与我上白玉京,我点诸位成下仙,虽事务繁琐,身份低微,但可不再入轮回。若诸位不愿,我为诸位修改命格,来世一生富贵顺遂,愿赎我罪。” 白玉京上神仙分为上仙与下仙,前者少,后者多,但后者若是才能卓越,勤于修炼,有朝一日亦或修成上仙。 一众亡魂从迷茫困顿到惊喜,最终握紧了拳,依次走到林焉身前自报生辰八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个被蛊虫所操控的年轻男子脚步踟蹰,磨蹭到最后一个,才在林焉略带安慰的笑意里,飘到他身前,再抬眼,已落下两行清泪。 “仙人菩萨!”那人一通乱喊,跪倒在地,“我对不起您!” 显然他身死后恢复了被操控时的记忆。 林焉扶他起来,后者不肯起,“刘平无颜见仙子,也无所愿,只求仙子将我儿带离刘家岭!” “你的儿子?”林焉略抬眸,他从踏入刘家岭,便不曾再见过身体康健之人。 他与问寒共起高楼,将患病之人聚集收治,原以为整个村都已覆灭,他惊喜道:“他此时在何处?” “我担忧瘟疫传染,将他送到此后山一处山洞中,最初我察觉不对,没让我儿喝过井水,他聪明伶俐,会采野果,还会捕鱼,此时定然还活着!求仙子把他带走!” 这场疾病的源头为井水,是林焉来时多番询问查出的。然而对于这位年轻的凡人父亲而言,能在发病初期就意识到让儿子远离井水,已经是常人难以匹及的敏锐。 “我答应你,”林焉道:“怜你拳拳之心,不如去白玉京吧。若有卓越之处升了上仙,休沐时亦可下界看看你的孩子。” 刘平闻言伏跪在地,泪水涟涟。年轻力壮的汉子此时尽数丢了男儿膝下黄金,却越发顶天立地。 随着他许愿完毕,最后一个幽魂躺入墓穴,问寒起手做法,飞沙走石,尘埃落定。 施天青看着耸立而起的整齐小坟堆,忽然问:“你是观音座下的童子吗?” “方才是为他们安魂。”林焉自知刚刚的场景只有他一人能见,仍是解释了一句。 未弄清施天青是何人之前,他尚不愿展露自己来自白玉京。 施天青闻言眼眸微动,“那你定就是观音,连鬼魂都为你折服。” “比如你吗?”林焉好笑。 “比如我。” 施天青那双如同吸满黑暗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如同没有星星的夜。 林焉收回目光,对问寒道:“替我找一个孩子,就在这山上。” “此处竟还有活人?”问寒惊讶问道,一半意识却已随着泥土散开,寻找着活人的气息。 他微蹙着眉,凝神于那一半意识,直到一抹微弱的呼吸声顺着地面传来。 “找到了!” 随着问寒出声,林焉略一抬眸,藤蔓顷刻间顺着问寒凝聚的意识冲出,而后温柔地卷回了一个孩子。 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大的小童,此时见着那会动的藤蔓,一双眼睛都直了。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沾着枯叶片,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堪堪遮住了白生生的小屁股。 然而他很快收敛了神色,显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他被刘平送到后山的时候,林焉还不曾到此地,因而他并不认得林焉,此时见那藤蔓将他稳稳地放在地上,被林焉收回袖中,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有片刻的失神,却不曾率先开口,戒备地盯着林焉。 林焉走到他身前道:“你父亲,可是唤做刘平?” 那孩子愣了,听见父亲的名字,总算有了几分孩童的稚嫩,“是我父亲让您来找我的?” 林焉把那孩子抱在怀里,仍是以心传声,三言两语交代了经过。只见那孩子双目泛红,豆大的泪珠欲坠不坠,堪堪停在他下眼睑,整张脸显得格外让人心疼。 “我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林焉道。 那孩子却挣脱着从他身上离开,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刘仁谢过先生!” 原来他叫刘仁。 林焉想,刘平把这孩子教的很懂事。 他伸手拂过刘仁扎着总角的脑袋,重新把他抱起来,“还想凌空而起吗?” 刘仁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怔怔地看着他,下一瞬,万千飞花席卷二人身侧,掀起清香飞旋的风,林焉抱着刘仁骤然腾空而起,沉浸在乱花雨中,落英缤纷。 再睁眼时,已到了一处高楼。 施天青和问寒随后而至,一个酸一个涩,哼哼唧唧地达成了共识——他们也想要这待遇。 林焉把眼神迷离的刘仁送回卧房,让问寒陪着他,自己往另一间去。 行至门前,某位不速之客仍在后头跟着,林焉回过头去,打发道:“回去睡吧,明早你再同我说说蛊毒的事。” 修道者需以睡眠休养生息,而鬼怪神仙却不需要睡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