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不知哪儿变出来的沉香木牌,闻言走到施天青身前,抬眼问:“你去哪儿?” 浅淡的清香带着一点凉意,落在施天青鼻间。 他探身在林焉颈侧轻嗅,低低道:“去勾栏院,你同意吗?” 林焉握着木牌转身卧在床榻上,背对他道:“随你。” 木门吱哑轻响,林焉听着施天青下楼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吹熄了烛灯。 黑暗里,他摩挲着木牌,勾起唇角。 --------------------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感谢读者“Kusuri”的地雷和评论支持呀,今天查了一下还有读者“镜如月”的营养液×91,读者“万阙云”的营养液×20,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hhhh,我超感动的! 因为下周申榜有一些字数上的问题,所以这个周我应该偶尔会跳更(就是隔日更)调节一下字数,和宝们解释一下,希望你们看得开心~
第5章 葡萄 ==================== 呼啸的夜风里,偶有三两窸窣虫鸣。 负伤的蛇妖单膝跪地,双手递还将孔雀翎递还,恭敬道:“多谢主子搭救。” 隐在暗色里的灰袍身影未动,而那女蛇妖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 “属下去探过,殿□□内的蛊虫仍留有隐患,但在他控制之内。只要殿下神志尚在,必定无虞。” 她自顾自交代道:“属下去时,发觉殿下身边有同行之人,用水系仙法,应当不是问寒君。” 她抬眼看了身前高大的身影一眼,咬唇道:“属下无能,被逼出了原型。” “无妨。”那灰袍接过孔雀翎,随手丢过去一粒灵珠,散发着柔和纯净的光。 这是极为珍贵的一种灵药,可补三百年道行,那灰袍却不甚在意。 水蛇妖忙接过灵药,向灰袍抱拳道:“多谢主子。” 颤抖的声线揭示着她无法抑制的激动。“属下愿为主子鞠躬尽瘁,在所不辞。” 那灰袍却像是乏了,“还有事吗?” 女蛇妖这会儿立功心起,绞尽脑汁,舌灿莲花似的,恨不得把自己一夜的全部遭遇尽数讲出。 “织梦曲?”灰袍听到这儿忽然转身面对蛇妖而站,惊得后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是,”女蛇妖道:“属下到达之时,织梦曲似乎刚刚结束。我听到殿下似乎与人谈论,在梦里见到了一位夫人。” 她有些羞愧道:“我原以为同殿下言语之人是问寒君,方才疏忽大意,不想竟另有其人,仙法造诣远胜问寒君百倍。” 然而那灰袍丝毫不在意她羞愧与否,只是冲她点了点指尖,那女蛇妖便消失在阴影里。 他神色淡漠地在手边化开云翳,平静无风的空中无端多出一面水镜。 “泉台君。”他率先开口。 凡供职于白玉京有名有姓者,无论源自何族,均属仙君。 除去原本自有尊号的妖王,多数男尊称君,女尊称仙。 泉台虽为幽冥之主,掌管鬼界,却因千年前天帝一统三界,世间便再也不曾有鬼王的说法。 幽冥之主,只不过是天庭的臣。 泉台君着急忙慌地拾掇好自己,看清了灰袍人赶紧陪着笑问:“您有吩咐?” “有一个鬼,”灰袍人道:“明日此时,我要她沉睡一夜。” 鬼所有的灵力皆来源于幽冥,除却幽冥主之争时,凡登记入册有名有姓的鬼,泉台君均可随时切断或压制他的鬼力。 前者可让一只鬼顷刻间魂飞魄散,后者则会使鬼魂丧失意识,陷入昏睡。 至于不肯被辖制的鬼,幽冥自会悄无声息地将他处置。 泉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斟酌着开口:“烦请您告知生辰八字,姓甚名谁。” “秦央。”灰袍人简略答了,泉台君却瞳孔骤缩。 秦央,一个不需要生辰八字,他便知道的人。 他明明是幽冷至极的鬼身,却仿佛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凉。 “您知道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灰袍随意拨弄着手里纹路清晰的孔雀翎,似乎对时间的流逝全然无觉,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泉台君的回答。 泉台君最终还是抖着声音说出了胆战心惊的缘由,“我若帮了您,那位仙君定会来杀我。” 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位仙君的名号,像是说出名字,就会惊扰到什么似的,引来杀身之祸。 可灰袍的声音极其冰冷,“他会死的,”他投过清晰的水镜,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不辨喜怒地看着他,补充道:“在报复你之前。” 泉台君打了个哆嗦,勉力撑住了发软的膝盖,“遵命。” 灰袍挥袖,似乎打算关了水镜,然而他手肘一顿,看着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泉台君,一个抬眼,把他拉回了战战兢兢的状态,“您还有什么事吗?”他小心翼翼道。 “三十年后幽冥主之争,我会帮你。”他留下这句话,彻底挥散了水镜。 泉台君跌坐在地上,心跳躁如擂鼓,脸颊却因为冲动和兴奋而红润起来。 幽冥之主的争夺,沿袭了从前鬼王之争的路数,每百年一次,呼声最高或是自负功法卓绝者在打败所有竞争者之后,便可以挑战他。 若是赢了,便会取代泉台君,成为新的幽冥之主。 虽然每只鬼的鬼力都是恒定的,但只要勤于修炼,亦能掌握灵力的使用,况且就这近十年,就有好几只初始鬼力与他相当的鬼进入幽冥,且并未投胎。 泉台君身在高位,每日有无穷无尽的琐事处理,周旋在白玉京的天神之间,疏于修炼多年。 他已经打不过新鬼了。 汲汲钻营多年,他不肯自己如此苍凉落幕,那位不可说的仙君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毕竟天界的力量,于鬼界而言,几乎是碾压式的。 尽管白玉京号称绝不左右幽冥之主的争夺,但他的仙君们自有自己的法子。 还好,还好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抛掉旧主,他却博得了更加值得的青睐。 南陈国都,辰时。 林焉闲闲敲着沉香木牌,坐在客栈一楼对着一盘馒头入定。 问寒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林焉面前,拉着矮他一个头的刘仁,低着头罚站似的。 清晨甫一睁眼见着日头正盛便知道不好,四下环视发觉早就不在刘家岭时,若不是刘仁拦着,问寒就直接撞墙自尽了。 临行前林焉的师尊同他的师尊专门把他拉进小黑屋里,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护好林焉,半分不可疏忽。 这离开白玉京不过这么些时日,林焉先是中了毒,昨晚大抵又是经历了什么事,才连夜转移了地方。 昨晚刘仁在林焉面前像个小大人儿似的,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许是看他脸嫩显小,因而分毫没想起他实则大了自己几百岁,往他怀里一扎就哭红了眼。 尽管刘家岭的幽魂都有了归宿,可对刘仁而言,与那些亲近的乡邻此生却是很难再见了,这么大点孩子,情绪波动也是正常。 虽说长了刘仁百余岁,问寒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了一回知心兄长,许久才把人哄睡了,自己却精疲力竭,加上林焉动作轻,他昨晚愣是没醒。 “公子我错了。”问寒对上林焉悠悠的目光,认错态度极为良好。 刘仁眼圈儿还肿着,这会儿跟着问寒道,“我也错了。” 林焉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最终敲了敲桌子,“吃馒头。” 这馒头是店家送的,这会儿放得有些凉了。神仙一般是不进俗食的,平日里多半是吸食人间进贡的香火。 问寒脸皱成一团,就要倒苦水,却被林焉噎了回去:“素食罢了,你别担心。” 俗食若荤腥油腻太重,吃的多了,或有损于仙人的修行。 问寒当然知道是素食,问题是这馒头不止没滋没味儿,这会儿还干巴巴的。 林焉琉璃似的眼睛染上笑意,递馒头的手却没动。 然而问寒好不容易打算伸手,刘仁先眼巴巴道:“我能吃吗?” 最后林焉和问寒坐在四方桌前,看刘仁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叠馒头,发觉手里抓着的是最后一个,速度方才慢了下来。 吃太快,可就没了。刘仁心想。 然而他很快就后悔了。 手里的馒头直接被人抢走,视野里闯进一个黑发如墨的男子,周身沾着湿气。 “你回来了?”林焉撑着下颌,扫了他一眼。 “啃什么馒头,我带你吃好的去,”施天青拉过林焉的腕子,径直往外头走。 问寒忙缀上,他可绝对不会再疏忽了,定会片刻不离地跟着公子。 刘仁的目光在被弃如敝履的馒头和飞奔出去的问寒之间逡巡片刻,毅然决然地把馒头塞进怀里,迈着步子冲了出去。 沁水阁,南陈国都人气最旺的酒楼。 林焉不知道施天青是何时提前订了二楼雅间,坐下时,桌上已琳琅满目摆上了各色菜品。 问寒跟在后头,急急追问道:“公子,你怎么还让这个人跟着?” 话音刚落,一桌子雕蚶镂蛤落进他眼底。 刚刚叫嚣着不能吃俗食的问寒毫不犹豫地坐下,悄没声息地咽了口唾沫。 而刘仁默默把馒头往怀里塞得更深了些。 众人反应尽收施天青眼底,他却只是看着林焉笑:“喜欢吗?” 林焉的目光从四双白玉筷子之间掠过,斟酌片刻道:“还行。” 问寒忘了自己刚问过林焉的话,施天青却记得,他唇边浮起笑意,对问寒道:“自然是你家公子盛情相邀。” 问寒啃肘子的手停住了,差点没噎着,他拿眼神问林焉——真的? “嗯。” 问寒的肘子掉回了碗里,他忙叼起来,眼观鼻鼻观心地选择沉默。 刘仁就更有眼力劲儿了,埋头苦吃,绝不抬头。 “那我去买些酒水来,”施天青眼带笑意,施施然离开,像是开屏的孔雀。 林焉目送着他下楼,从掌心摸出那块沉香,昨夜沾在施天青衣衫上的香气方才已尽数落回沉香木。 “他昨夜去哪儿了?”林焉低声问木牌。 半晌,木牌上出现三个字——“幻音岭”。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拂去木牌上的字迹,陷入了思索。 自天帝创立白玉京、收归幽冥地府以来,众多妖王率全族臣服于天帝的统治,族王亦可位列仙班。 而幻音岭里住着一位名唤容姬的蛇妖王,千年来从不肯臣服于天。 可离奇的是,恨不能揍服五湖四海的天帝竟也从不征讨她,任由她及蛇族脱离天庭的掌控。 曾试探问过,天帝也只说,“随她去吧。” 正想着,施天青提着两坛酒上来,林焉随手把木牌折进袖里,指尖一点,面前出现了一碟新鲜欲滴的葡萄,一粒粒皆是除去皮后的,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如同碧玉。 他随手拈起一颗吃了,对上施天青遗憾的目光,“这么好的菜你不爱吃?”他有些戏谑道:“你们天上吃的都是什么珍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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