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大人,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座城池古怪?”阿箬坐在脚踏上,她一直牵着寒熄的手,拇指搓揉着他的虎口,想将他的手搓暖和点儿。 寒熄没有回答阿箬的疑问,阿箬便一直自言自语着。 “从入城我便觉得不对了,那城墙上挂着的白色旗帜上所绘的,应当就是慈恩圣女像,但白布朱砂画人有诅咒之意,不是什么好兆头。”阿箬低声喃喃:“入城后城墙垛口上挂着的铜镜也是朝城内的,一直以来铜镜都应朝外挂,有辟邪防鬼之效,但若朝里挂,便有困邪招鬼之意了。” 阿箬算不得鬼,可她当初毕竟死过一回,屠刀刺穿心口的感觉她不会忘。这具身体不死不灭,自然也不再是人了,所以她入城后一直觉得心口闷闷的,就好像有些力气被城墙垛口上的铜镜封锁,抬步走路都比平日多些阻力。 寒熄也是因此而难受的吗? 还是说……城中真的有岁雨寨的人? 楼下忽而一阵哭声打破了阿箬的思绪,紧接着妇人哀嚎的声音便传了进来。阿箬不用推开窗户去看便知道必是那成衣铺的刘夫人看见自家夫君死后伤心难过了。 成衣铺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林念箐不太适应,只能往后退,由那两个小工和成衣铺的掌柜的结银钱。 “我就知道那个女人是个贱人!非要带老爷出远门散心,我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答应了!老爷啊,老爷,都怪我!若我当时没同意你离开云城,你也就不会死了!”刘夫人一边哭一边喊,引得周围人跟着唉声叹气。 “云城外头的邪祟多着呢,咱们已经吃过一次大亏了,如何还能不长心眼,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城内,有慈恩圣女保佑着我们呢。” “就是,要我说那些城外的人咱们以后就别接触了,那女人跑了也好,不用进城来,也不会把外头的脏东西带进来。” “哎呀,老刘便这样死了,这已经是这个月咱们城里死的第三个了,你瞧,死得一模一样,都怪他们心不安定,总想着外头的花花世界呢……” 阿箬听着这些杂乱交谈声,心头愈发沉重了起来。 整个云城的人,都像是被慈恩圣女洗了神智般,信奉城内的神明,宁可一生都被困在城里。
第39章 浊玉台:五 林念箐虽看不太清, 但耳朵还算灵敏,他听见了周围人谈话间似乎误入了一种死胡同里,什么叫别接触城外人?什么又叫做城外的脏东西? 两个小工要到了银钱他们三人也就没在成衣铺前逗留了, 林念箐能感受到周围人朝他们看过来的目光不算友善。 他已经许久没来过云城了, 上回来时云城还没有什么慈恩圣女像。 因姑姑家的表妹病重,林念箐的爹娘就带着他们兄弟二人一道来云城拜访。那时表妹病得当真快死的模样,咳嗽时捂着嘴的手帕都能被血染透了。林念箐彼时还小, 被弱不禁风的表妹吓得连做了几回噩梦, 也是从那次回去之后他才想着要学医的。 只是那次他们离开云城没多久, 便听说云城不止一个人病倒了,许多人相继得了一种怪病,五脏六腑被侵蚀, 年迈的承受不住, 死了好些人。他们都说云城有妖邪作祟,出了个专门吃人五脏的妖。 再后来便有慈恩圣女下凡这一说,彼时云城封城了许久, 城里的人都不愿出来,其他地方的人因听闻那里有会传染致死的疫病也不敢靠近, 渐渐云城便与周围城池疏离了。后来慈恩圣女当真将妖邪收服,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云城里得病的人便少了许多,疫病远离后慈恩圣女的画像便遍布云城的大街小巷。 前几年林念箐的爹娘说想带他再来一次云城省亲的,可林念箐又因学医吃药迫害了眼睛, 失明了近半年, 即便后来好了, 视力也再恢复不了如初, 瞧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这回来云城, 他知道爹娘的心思。 大哥早就成亲了, 小侄儿都满地走,会捧着书背文章了,他也早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爹娘早年便说要让姑姑家的表妹与他定娃娃亲,这随口说的话本当不了真,但这两年夫妻二人见林念箐岁数摆在这儿,眼神又不好使,正好他姑姑家的小姑娘未找个人家,便又泛起了活络心思,想让他借着探望姑姑的名由,与小表妹再相看两眼。 接触接触,感情自然便来了。 林念箐知道,他也不是排斥表妹,只是上一回见表妹,她弱柳扶风地趴在床头咳血的模样着实给了他不小的惊吓,加上他也没什么成家的想法,这才拖拖拉拉。 即便没有刘老板这一遭,这两个月内,林念箐还是要来的。 他与小工拖尸体风尘仆仆,天色已暗,大晚上到姑姑家去于理不合,便也打算和阿箬住同一间客栈,想着明日买两样礼物带去姑姑家。 远离了人群,两个小工低头数钱,林念箐眯着眼沿墙角走,一抬头还未看到客栈的招牌,却意外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住!”林念箐不是有意的,他眼神不好,加上眼前的人穿着一身黑,几乎与墙角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实在没看见。 “他死了多久了?”突然一道声音带着微香吹上面颊,林念箐诧异地抬头朝对方看去,这一身黑的竟然是个女子。 不是对方长得像男子,而是林念箐没想到一个女子会在大晚上穿一身黑。 他也不敢贸然凑上前去瞧对方,为了真诚地与人说话,能找到那个人的双眼,林念箐已经闹过好几次笑话了,他只能低着头反问:“什么死?” “刘揊,我看见了是你们把他的尸体送回来了,他死了多久?”女子问话,林念箐才反应过来:“啊,算上今日,第五天了。” “这么热的天,五日的时间怎么没让他发烂发臭呢?”女子的声音有些低,说着话时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便是反应迟钝的林念箐也听出来了她心中不悦。 “我、我有防腐的药。”林念箐刚说完,便察觉到一双锐利的视线带着嫌恶落在了他身上,他连忙解释:“但、但那药效也快过了,明日就烂……明日就烂。” “嘁,死在外面,便宜他了。”女子说完这话,转身便要走。 林念箐也不敢拦她,只等人走了之后他才松了口气,他觉得方才那女子浑身煞气,那些话听起来,应当是与刘老爷有仇了。 两个小工见林念箐一直站在墙角没走,以为他是到了天黑眼神又差了,便引着他去客栈里,要了两间房三人便匆匆洗漱休息。 阿箬看见了林念箐。 楼下人为刘老爷唱哭,声音不时传到客栈二楼的房内,阿箬本来不打算理会的,可一股沉沉的阴森冷意靠近,叫她不得不走到窗边朝外打探一眼。 这个窗户刚好对着街头的斜角,能看见半边成衣铺门前现状。 刘老爷之死和刘夫人的哭泣引来了许多人,密集的人群中只有林念箐三人背着人群离开,可阿箬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林念箐,而是站在客栈角落里的一名黑衣女子。那女子与林念箐搭上两句话,阿箬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视线便更黏在女子的身上挪不开了。 女子的身上,有鬼气。 她的双肩上飘了两团鬼火,火焰很小,势力很弱,为护体所用。 人的双肩有魂火,魂火若灭了,人也行将就木,大限将至。世人会病,多与魂火明灭有关,少了魂火的人自幼便会被邪气侵体,病体沉疴。 那女子本身的魂火几乎看不见了,若不是两团鬼火帮她撑着,她应当很快就会死掉。但若不是长时间与鬼魂接触,鬼火亦不能与活人相贴。 黑衣女子走了,林念箐也入了客栈,阿箬想跟过去看她去哪儿,是谁?是否时时与鬼接触?那鬼,又是否与城中的人中的鬼咒有关? 她的脚挪动半步,顿时想起了寒熄,寒熄现下状态尚未稳定,她不能离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名黑衣女子从小巷里穿过,消失。 阿箬心觉可惜,若她能跟着那名女子离开,应当很快就能看破云城中鬼咒的秘密。她以为没了这次机会,只能慢慢在城中摸寻,却没想到次日便又有死讯传来了。 云城许久没闹过这种短时间内频繁死人的事件,最开始死的几个年纪都大了,虽死状惨烈,但城中大夫和仵作一同检查尸体时瞧不出什么大问题,便只能当成寿终正寝处理。 后来渐渐有身体还坚朗的中年人死掉。 第一个死的是春阳楼的掌柜,他是春末出城第五日死在外面的,那时的天气还算凉快,尸体被人快马加鞭地送回来,众人瞧见他眼下长着黑斑,微张的嘴里漆黑一片。谁都知道春阳楼的掌柜是个好吃的人,他们以为他在外头吃坏了东西中毒死了,这一脸黑气看上去也像是中毒之症。 后来又一个做珠宝生意的男人死了,也是死在了城外,可他离城不远,只是珍珠将要养成,他怕人半夜下水捞他的蚌,便带着几个家里人守了几日。他死了,他带着的那些人也一并死在了塘边,死状与春阳楼的掌柜一般。 众人不敢信这是中毒,许多人都想起了十年前妖邪取人血吃肺腑精气之事,更是门都不敢出。 出门的人少了,死的人也就少了,只是这一个月来又断断续续地死过几个人。昨天刘老爷被人从外送回来,今日一早丽蝶园里便抬了三具尸体出来。 一男二女,都是死在了床上,被人发现时衣衫不整,抬出来时也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单。 这个消息很快便在云城的大街小巷中传开,一开始的人传,东街的朱老板马上风死了,那两个女人也被他给玩儿死了,后来有人瞧见那三人连指甲都黑透了,才断定他们的死绝不是因为情、事兴奋而致。
丽蝶园离禾山客栈不远,仅隔着一条街,从禾山客栈的门前往西看,便能看见丽蝶园的半边招牌。 丽蝶园是青楼,只要是有人的城池里,都有些喝酒消遣玩乐的地方,阿箬对此见怪不怪。今早那三个人被人从楼中抬出时,她就坐在客栈外的小棚子底下吃清汤面吹凉风,恰好瞧见了鬼咒的黑气萦绕于丽蝶园的牌匾上,顺着一股风,钻入了窗户缝里。 三具尸体离开时,阿箬又远远地看见了一道身影,这回瞧见的是正脸。女子一身黑衣,年纪轻轻的,五官还算端正,只是眉宇间有些阴寒的煞气,整个人冷冰冰地像一块雕塑,待那三个死人在街转角消失,她也转身离开。 阿箬当时便放下了筷子往前跑了十几步,手中空空,她猛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了客栈门前搭的小棚底下,心有余悸地看向仍旧淡定坐在长凳上,双眼望向她的寒熄。 阿箬捂着狂跳的心口,懊恼自己方才跑出去忘了带寒熄,她抿嘴,立时牵住了寒熄的手。 寒熄没动,他略歪了一下头,眼神中闪过些许疑惑,视线从阿箬的身上落在她只吃了一半的面上。 他记得阿箬是饿大的,从不浪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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