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我?”男子的声音很年轻,问话时朝打杂的方向看去,打杂的连忙垂头,直摇:“哪儿敢,是真的有两名道人来了。” “是吗?人在哪儿呢?出个声我听听。”男子说话的声音带着些醉意,他一边问一边四顾,脸正好转到了阿箬这边,阿箬瞥见了他的脸,心下略惊。 这是一个长相极为端正的青年,约二十几,可他双眼的眼珠子却被人生生挖了去,一对眼孔干缩,为了不长成空洞便用线缝上,缝得还算整齐,只是仍旧惊悚。 瞥去他着双眼,眉形鼻梁,乃至薄薄的唇,都可见他是个仪表堂堂的标致人,有些可惜了。 男子咧嘴笑道:“我没瞧见啊,你们丽蝶园该不会是欺我眼瞎,故意骗我的吧?” 打杂的连忙哎哟一声:“谢二爷,真没骗您,那个,那个谁,你自己与谢二爷说!” 阿箬的眼神一直落在谢二公子的身上,她的目光直白,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眼,这般视线谢二公子自然也能感受得到,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应是不太高兴别人这样看自己。 阿箬起初的确被他的双眼惊了一瞬,可后来一直看向对方却不是因为他的眼睛。 她连妖、鬼都见过,一双被挖了的眼,至多为此人叹一声可惜,何至于没有分寸地盯着死瞧。阿箬看他,是她能看见这个男人的身上,亦有鬼咒。 他的鬼咒尚未发作,潜伏于他的每一寸血脉之中,若是按照生病来算,这般鬼咒已然算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灵的地步了,可他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打杂的又喊了阿箬一声,心里气恼,他以为阿箬看谢二公子是因为对方的眼睛,心道这样就沉不住气,一看便是江湖骗子,若不是眼下连外来的骗子都找不到,何至于叫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来哄谢二公子回家。 阿箬朝打杂地看去一眼,低声对谢二公子道:“你遇鬼了。” 谢二公子闻声,嗤笑一下:“你才遇鬼了。” “我说的是真的。”阿箬道:“你身上有鬼咒,黑气已经缠绕全身,一旦鬼咒起效,你一定会死得很惨。谢二公子……曾做过什么亏心事吗?” 谢二公子一顿,微微挑眉:“这世上有人一生都不做亏心事吗?” 阿箬闻言,牵着寒熄的手不自然地收紧了一瞬,是啊,这世上应当没有谁一生都没有一件亏心事。 “不是丽蝶园里有鬼。”阿箬突然这般说,叫那打杂的连忙瞪向她。 她在做什么?叫她进来便是为了有个理由可以赶走谢二公子的,可她若说这话,这谢随非要住到谢家派人来抬为止!谢家的人一旦来了,他们丽蝶园也就此歇业,日后别想再开张了! 阿箬沉声道:“是云城有鬼。” 此话一出,打杂的怒了,谢二公子却愣住了。 “小哥既然放我进来捉脏东西,便在心里默认了城中有古怪,你们云城为何要将大煞之行围城墙一圈,封锁了城中所有生机?”阿箬将心中的疑惑问出:“白布画朱砂,为压邪诅咒之意,铜镜朝门里,为招魂锁鬼之意,聚阴散阳,滋生邪祟,迟早会将满城的人都给害死的。” “你少胡说!城墙上挂的那是、那是慈恩圣女像!”打杂的男人道:“白色为纯净,赤色为烈焰,是慈恩圣女奉献救人的象征,是我们为她做的祈祷,怎么会、怎么会是诅咒呢?” “祈祷?”阿箬觉得他此话可笑:“祈祷应用蝠文送福,祥云乘风,绶带鸟引飞,此类图纹那些白布上都没有,只有朱砂绘制的女子画像,像一张巨大的咒网,网住了一个人的魂魄,阻止对方轮回转世。” “闭嘴闭嘴!你快闭嘴!”打杂的男人连忙朝阿箬的方向冲过来,他万没有想到自己随便拉来的女子竟然会满嘴疯话:“慈恩圣女也是你能诋毁的?你知道什么?圣女牺牲了自己拯救了我们全城百姓!我们自是爱戴她,敬仰她!又怎会害她!” 打杂的抄起桌上的酒盏便朝阿箬扔过去:“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那酒盏里还有半盏果酒,朝阿箬扑过来的刹那便有一阵风在她面前吹过,将那酒盏阻隔在外,一泼淡黄色的果酒反洒在了打杂的脸上,迷了他的眼,灼烧着他的皮肤。 打杂的双手捂脸,台上吟唱的歌声停了,那两个陪酒的女人也惊吓地连连后退。 阿箬没动,她只是往后退了小半步,方才那一阵调转果酒的怪风不是她使的。身后凛冽之气传来,阿箬回头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寒熄,她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可她觉得他应当在生气。 “我没事的。”阿箬的手指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心头砰砰快跳了两下,有些意外寒熄居然会在关键时刻帮自己。 神明大人的反应变快了? 厅内的声音引得丽蝶园里旁人到来,几个男男女女见打杂的捂着脸,连忙围过来,一双双眼落在了阿箬的身上:“这是个外来女子。” “外头来的人为何要放进咱们园子里?不干不净的,也不知是否带了什么脏东西进来!” “滚滚滚!滚出丽蝶园!” 阿箬抬眸看了一眼这通三层的空顶,楼内黑气依旧在,淡淡地漂浮在每一个角落里,一旦天黑便会伺机钻入人的身体里,鬼咒生效,必死无疑。 阿箬蹙眉,她恐怕在这地方待不久了。 想要救人不难,可要救一些不分黑白之人,好意也会被人曲解为恶意,那便很难了。 她松开了寒熄,左手掌心朝上,右手食指在手心里画下了一道符,符文闪着赤色的光,吸引着四面八方的黑气。 那些黑气鬼咒像是遇见了血的蚂蟥般拼命往阿箬手心的符文飞来,汇聚成一团浓浓的墨,阿箬的右手握住左手腕,防止手心颤抖,直到所有的黑气都被符文吸收后她才合并五指,猝然一道火焰燃烧,将黑气烧得干净。 城内鬼咒绝不止这一处,不找到根源,今日除,明日还会钻过来的。 阿箬掌心的那一团火叫人看呆了,他们只见那十几岁的姑娘气定神闲地拍掉了火焰,抖落一地黑色的细沙。她理了理袖子,淡然地瞥了众人一眼,这便牵着寒熄预备离开。 阿箬才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那人问。 阿箬回眸,朝他看了一眼:“便当我是好心来捉鬼的吧。” “你能捉鬼,可能捉妖?”谢二公子说出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着的,他朝前一步,浑身冒着寒气,可脸色却红得不像样。 他看不见,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变形,可他能听见,一步一步不偏不倚地顺着阿箬的方向走去。 谢二公子像是被人摁住了喉咙般呼吸困难,他的额角浮上青筋,抿嘴过后再问:“你若有真本事,能捉鬼,可能捉迷惑人心,摄人心神的妖?” 在场的所有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似乎都知道谢二公子说的是谁,可谁也不敢信他居然能这样说。 “谢二爷疯了,快、快去叫谢家的人来!” “他在说什么?他该不会还想要杀了……天呐,他才是被妖邪附体的那个!” 有几个人冲出丽蝶园,要去谢家找人,哪怕谢家人上门,让他们无生意可做,也好过谢二少爷在丽蝶园突然发疯,又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周围人议论声几乎掩盖了谢二公子的声音,他的声音很轻,可一句一字都被阿箬听见了。 谢二公子稳稳地站定于阿箬面前:“十年了,不曾有人说过这座城的坏话,此地何止古怪?满城皆是疯子,是那个女人的傀儡。” 他道:“那个女人是妖,只有我知道,因为我挖了自己的眼睛,从此不受她的蛊惑。” 凭这谢二公子的两句话,阿箬便断定他必然知晓城中古怪的内幕。他瞧着非富即贵,说不定能引阿箬找到城中恶鬼,还有,他口中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谢二公子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伸出自己的手,面朝阿箬:“我叫谢随。” 阿箬瞥了一眼他的手,没动,只是抬手牵起了他的折扇,拉着人往外走。 她一左一右各牵了一个,能清晰地听到谢随紊乱的心跳声,阿箬好奇地朝他看去一眼,这个男人……挖了自己的双眼。 “姑娘如何称呼?”谢随问。 阿箬这回认真答:“阿箬。” 阿箬只顾着听谢随说话,牵着他的折扇顺着他说的店铺方向左转右转,没太在意自己牵着的另一个人面具下的脸色,也看不见寒熄的那双眼已经不知几回落在了她牵着的谢随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让他觉得自己和谢随一样。 分明是不一样的。 可他也被阿箬牵着。 他或许可以无需阿箬牵引,他看得见,只是他不想看见。 他或许可以……主动去牵阿箬。 作者有话说: 肥章了吧? 大家以为来青楼学习,是学习啥呢? 酱酱酿酿的,神明眼里看不见~ 但是他学到了,不要被动,因为他有主动的条件。
第41章 浊玉台:七 将至正午, 阿箬对云城不熟悉,谢随又是瞎子,找路并不方便。 天气太热, 谢随流了一头的汗, 他又问了阿箬一遍:“可瞧见了金瓦围墙?” 阿箬的眼神朝四周瞥去:“没瞧见。” 这里大约是云城的中心,竟不知为何会有一个巨大的院墙,四面朱红的墙铺着黑色的瓦, 怎么看都不太吉利, 高耸的墙面遮蔽院中一切, 连枝花都没从墙角探出来。 阿箬带着谢随在这处绕了有三圈了,谢随问她有没有看见首饰铺,她瞧见了, 又问她有没有看见凤台楼, 阿箬朝左手边红墙尽头的高楼看去,也答看见了,谢随便有些急躁。 他道:“不可能, 不可能的!就在这儿,分明就是这儿, 没有金瓦玉白的围墙吗?” “只有乌瓦赤面围墙。”阿箬顿了顿, 又问:“这墙是何时砌的?” 谢随正欲回答,忽而一窒,像是反应过来般:“他们骗我。” 阿箬也猜到谢随大约是被人骗了, 这墙看上去时限不久, 应当砌在谢随眼盲之后。那些人也不知处于何种目的, 告诉谢随这四方围墙是玉白和金瓦的, 渲说得干净剔透的模样, 实际上朱红的墙面上还用黑漆描了边, 一圈一圈,像束缚的锁链。 不管谢随是不是被人骗了,他们此刻至少已经到了谢随要带她来的地方。 阿箬再一次打量面前的围墙正门,朱红的小门上黑瓦遮出了一块阴地,有光聚集于那入门的阴地上,斑斑驳驳,圆形的方形的都有,全是从四周高楼飞檐上挂着的铜镜折射而来,便是有风,铜镜的方向也对着这所院子。 “这是什么地方?”阿箬问谢随。 朱红的小门没锁,半开着,分明是大白天,里头却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阿箬还没进去便察觉到了一股沉闷之气,阴森寒凉地直往人的骨头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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