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身体每况愈下,时常在夜里咳嗽,请原谅,我已经把所有的药都试过了,但诺兰还是不见好转,他的腿甚至开始又重新作痛,晚上要把取暖设备全部打开,才能让他好过些。我守着他,守着这个被病痛折磨得满头白发的老人,他开始渐渐不能下地走动,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 这个过程用了多久,我不知道。这期间诺顿也没有回来过,诺兰开始会问他的音讯,或许他带了通讯设备,但是那个通讯设备从前几年开始就没有一条讯息。 有时候诺兰会在晒太阳的时候突然抓住我的手,又飞快地放开,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拉斐尔,只是如果你不在身边,我就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没关系,诺兰,我本就是为你而来。 他走不动了,在他彻底走不了那天唤我过来,捶着自己的双腿。浅蓝的眼微眯着盯着我,亚当,我似乎意料到他想做什么了,于是站着不动,诺兰的手滑过我的脸庞,停留在我的脖颈旁。只要稍稍用力,这个联邦最精英的改造人就会丧生,联邦的亚当计划也要从头开始了。 诺兰的呼吸很平稳,带着军人的冷厉。我想着这件事早该发生,应该在这十几年之前,或在我要离开他的那个晚上。奇怪,当时怎么没有想到呢,亚当? 帮我结束吧,诺兰。这样我就不必日日夜夜地,看着你了。 “拉斐尔……”诺兰皱了皱眉,看来他依然没有习惯这个名字。我看着那瘦可见骨的手慢慢垂下,最后理了理我的衣领,“看着点,别跟个毛躁的孩子一样。” 他收回了手,转过脑袋不看我:“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敲我家的门。” 不,诺兰,你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停留,陪一个鳏居并且腿脚不便的老人十多年之久。 你明白,我无法遏制。我无法收回每一个望着你的眼神,无法抑制与你交谈时愉悦的语气,没有人会一无所知。只是这太荒唐,就像之前一个改造人和联军上校,现在是一个近七十岁的老人和十六岁的孩子,又或者你仅仅将它当成是依赖罢了。 我说不了话,爱成为我此生再也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 诺兰的眼睛渐渐模糊,他开始在连话也说不清了,并且减少了晒太阳的次数,躲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他偶尔会喘不上气来,揪着自己的领子,亚当,我真的已经找不到当初那个能单手接住你的人的影子了。 当阳光照到他的脸上,我看到他微微张开的淡蓝双眼,听到他睡着时沉重的鼾声,你还记得临走前他睡在沙发上的样子吗?就是这样,好像下一刻他就会变回那个拥有耀眼金发,淡蓝眼睛的青年,他会揉揉眼睛把你抱在怀里,告诉你如何度过你们的未来。 我眼中所见一直是诺兰,无论他长出多少根白发,多少皱纹,做出多少人变老后笨拙狼狈的姿态,他都是那个诺兰,那个英姿勃发,笑着安抚我,亲吻我的诺兰。只要那双淡蓝的眼睛有一刻望向我,便是我无法舍弃无法放下的人。 有一天他叫来了我,他躺在床上,就像躺在棺材里一样,整个人缩小,蜷在一起,他拉住我的手,只能发出单个的音节:“拉……斐尔。” 这个时候终于到来了,即使我早就明白它在不前方等着我们,但诺兰给了我当头一棒。 诺兰只是握着我的手,他开始还喘着气,看上去不安又慌张,像是怕没有交代完什么后事似的。但他突然又看向我,那淡蓝的眼眸逐渐清晰明亮,这或许是回光返照,我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他。诺兰忽然开始亢奋,他发出呜呜的叫唤,眼里流淌出浑浊的泪水。整张脸扭曲在一起,努力地想支起身子,然而这是不可能的,然后变为努力地靠近我。奇怪的是,我好像见到了从前的他,那个执意要我留下,要与我一起共度余生的人。 诺兰挣扎着抬手,他看上去像要抚摸我的脸:“……亚……当。” “亚当,亚当。” “说你爱我,亚当,说你爱我。” “我们逃吧,亚当。” 隔了四十年,我终于听见了这个名字。 他浅蓝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一直努力抬起胳膊,用手靠近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尝试了一次又一次。 “亚……当。” 我看着他,喉嗓被哽住了。泪水流过脸颊,眼前开始模糊,仿佛不是老年的诺兰,而是多少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在沙发上拉住我的手的那个晚上。 他看着我,记忆在一点点复苏。怪你,亚当,做了让我即便在这时也难以面对的事。诺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努力,努力地靠近。他想起了那个晚上,看到了此刻我眼中的自责,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以为他会责备,会愤怒。但诺兰叹了一声,尽量完整地吐露出来:“你啊……” 背弃,伤害,逃避,留他一人,曲曲折折几十年,最终只落下了这句带着宠溺和无奈的感叹。 这个故事终于有了结局。 随着记忆完全地回归,诺兰的眼里转过沉痛,自责和最后的安宁。他的手颓然放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留恋地,珍惜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当他的一切都回归,遗失的,心痛的,爱慕的,追寻的,像在多少年前,更久以前,他回头看向的那个石阶,那个午后带着蒲公英颜色的阳光。 “诺兰。”我轻声应着,即便诺兰已经听不见,也快要看不见了。 我从前曾拉开窗帘的帷帐,手指间透过晨午的阳光,细碎的,带着花园里泥土的清香,喷水器的声音,如此强烈的感官都杂糅在一起,和他叉腰仰头看我的样子一起冲进了脑海。 诺兰说话很艰难,唾液会从口中流出,需要牵动脸部所有肌肉。但一如他曾用有力地臂膀抱着我,对我轻声耳语,在说完我们一切可能发生的未来后, “一起走吧,去人类驻地。” “亚当……” “这是我和你以后共同的家。” “亚……当……” “陪在我身边,好吗?” “……亚当。” 蒲公英被吹落到了地上。 这个记录片段在人类驻地发展壮大,联邦几近毁灭后被珍藏在档案库里。 据发现者劳伦博士说,这只是他在所有彻底失去意识的失败改造人中偶然捡到的一个芯片和监测器,而上面恰好残余联邦撤退时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记忆文件。这只是大海捞针偶然发现的一小部分。 后来根据数据追踪,这个改造人在三十年前因为失控被联邦强行销毁。具体情况仍是未知,联邦一般对失控改造人实行记忆清洗,但这个却是彻彻底底,被拔出芯片的销毁。联军内部通过追踪DNA比对,确定亚当原为联军特种兵预备队的童子营成员埃里森·戴维斯。 这次销毁 或许是由于他的人类意志过于强烈,又或许是他做出了超出联邦容忍范围的举动。 人类驻地在不断扩张,当初战时的种种政策已经不得而知,直到挖出这名改造人刻意的记录。为了防止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当初的改造人计划被联军压下,他被善意地尊称为记录者向公众告知。针对记忆中反应的种种问题,联军对特种兵队伍进行了整顿和收权,减少了对民间的强制性征兵。娱乐在渐渐恢复,在远离联邦的驻地,人们的生活都已经恢复正常。 联邦的溃退在芯片有记载的一年后,改造人计划泄漏,情报人员理查德·布朗被荣封上校,追赠诺兰上校联军荣誉军衔。 这名改造人的记忆只是沧海一粟,当时周遭还有成千上万被销毁的改造人,但记忆有幸得到保存的只有这一位。
他为人类摘了苹果,却因此被贬下凡间,独自承受这所有苦难而心甘情愿。 在后世联军历史记载上,他是最为隐秘和特殊的存在,是人类大机器时代的“亚当”。 再到世纪后机器人之乱彻底平定,人类为表敬重将从前文件的贬低词汇抹去,将表意抽象化,统称智能联邦,战争为黑暗时代。同时寓于对今时的自勉和对后人的警告。 同年三月,亚当计划揭秘,引起极大震动。改造人清洗计划于三月开始,五月受人权抗争压力取消。 博物馆内。 “智能之所以失败,其一是占据能源有限,人类联军主攻方案的正确性,其二是其传承了人类的文明,却也传承了人类凌驾于其他文明之上的傲慢和摧毁一切的暴力性,但人类能够反思,智能不能。这也是一个文明走向毁灭的原因。”老师走在最前面,后面学生推推搡搡,嬉笑着。 一个瘦小的孩子跑到展览前,看着由钢架支撑的,有些破碎的人,他可真像一个人,修长的指节,还有细长的睫毛,仿佛沉浸在睡梦中,缓缓地呼吸着。 “亚当……?”他仔细盯着介绍的石碑,忍不住念出声来。 高个的男孩从后面揽住他的脖子:“嘿,卢克,瞧什么呢!怎么偷偷跑出来?”他神采奕奕的,绕着那改造人展览走了一圈,“怎么还戴着戒指?” 卢克这才注意到,这戒指的钻石很小,但是在那个战备年代应该是弥足珍贵。今天就是拍卖会上的抢手货了,不知为何依然安然地在那人手上,或许是发现者也为这爱情所感动吧。 “上面有字……诺……兰?”高个子踮脚去看,卢克慌忙将他拉了回来:“乔纳森!布莱曼老师会生气的!” 乔纳森扬眉:“你想要?看这么久。”他看见卢克摇头:“只是听说是在战场上发现的,他的爱人应该会很伤心吧。” 乔纳森嗤笑,看卢克认真,又赶紧收了笑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了,他们总会再遇的。过去有多少亚当和诺兰,现在就有多少卢克和乔纳森。” 乔纳森拉着他走,卢克最后回头看一眼那个静静躺着的改造人。他跟上乔纳森的步伐,阳光洒在栗色的发上,有一瞬泛着金黄,乔纳森蓝色的双眼头一回让他走了神。这高个浑然不觉:“布莱曼老师要点名了,我们走吧,卢克。” 我们走吧…… 卢克笑了,跟上他:“对,他们会再遇。” 过去,现在,未来,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千千万万种可能里,他们一定会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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