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他会笑着站在花园里,那里依然是盛放的野百合和向日葵,他依然会在阳光下笑着,水珠弥散在他身边成了一道彩虹。诺兰笑起来很好看,淡蓝的眼睛映着遥远广袤的天空,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像下一刻他就会抬头看向在窗边的你。 五年了,他在我眼里永远是那天那个样子。 每当这种时刻,我就感到由衷的幸福。 我是个正人君子,好吧,在某种时刻上是,大部分时间我会避开望向诺兰家的视线,这是人类交往的尊重和礼节。这时我就不得不看向其他人,看向那着风车的孩子,看向那些看着发配的米粮走过的人,看向这整个小镇一样的驻地。 我不可能永远看着,或许你可能,亚当,但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走入那个教堂,成为一名牧师,这个过程很难,但我不得不清洗他们所有人的记忆,相信我是个虔诚的教徒。我每日在教堂祷告后就有大量的闲余时光在镇上打发,我尽量避开诺兰,但我有时还是能看见他,他时常坐在街边的石阶上理着他的头发,莉莉丝不喜欢他那样,可能诺兰也并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样。 很奇妙,我现在已经能把他和从前的诺兰分开了,这就像再次爱上一个人,一样的不由自主和无可救药。 我将那绿色的翡翠石送走了,亚当,不要怪我。我装成一个花匠,送给了在窗前看着花的莉莉丝,说夫人,这是在树下捡到的。 你看到莉莉丝将它拿给诺兰看时他惊讶的脸:“你从哪里找到的,丢了足足有好几年了!”然后他又说,“戴着它吧,它本该就是你的。” 莉莉丝疑惑又欣喜地戴上了,她看上去可真漂亮。她也有绿色的眼睛,不过是偏向浓黑的深绿色,像入夜的森林,披上了一点点星光。但是别伤心,戒指依然在我手上,联邦没有在意这一丝小细节,你去了人类驻两个月没有变化他们才会觉得奇怪哩。 亚当,我有时候已经分不清我和你了,诺兰让我们联系在一起,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就是一个人,即使在联邦系统里我叫拉斐尔,但我们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个人。我甚至嫉妒你,亚当,你曾经拥有。 我有时会为他祈祷,会为自己祈祷,或者为莉莉丝,为诺顿和伊娃祈祷(他的两个孩子),星期天我们在一处教堂里,有一天诺顿来拉了拉我的手,他认错了人,叫我神父。 他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神父,用和诺兰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天真地问我:“神父,上帝爱我们吗?会回应我们的请求吗?” 我说当然会,没必要让这么小的孩子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虽然之前的我或许根本不会有这种怜悯之心。 “神父,那你呢?” 我低下头,那圆圆的脸蛋是如此天真:“我爱你的父亲。”对不起,亚当,我忍不住了,我多想大声地告诉他,我是如何卑劣,无耻甚至是下流地爱着你的父亲,爱他那双曾抚摸过我眼睫的手,爱他曾炽热地看着我时迷人的眼睛,爱他发自胸腔的大笑,爱他站在阳光下的模样。我深深地,再不会有第二次地爱着你的父亲,而我,我也同样见过他陷入热恋的模样,像一个最普通的人那样痴傻,怀疑,我见过他最光荣和最狼狈的时刻,我怀着重罪,执着地抓着他已经忘却而我还在执迷的那段曾经。 诺顿咬了咬手指头,要是父亲在他一定不敢:“那神父爱我吗?” 我说:“爱。” “那伊娃,莉莉丝呢?” “爱。”因为你们是诺兰的孩子和他的妻子,你们是人间的天使,是最善良的恩赐。 诺顿得了回答,高兴地跑开了,他跑到诺兰身边耳语了一阵,于是我看见他绽放了一个笑容,看着你,像是想走过来礼貌地表达谢意。 向一个爱情的逃亡者,向一个充满罪过的伪教徒。 我离开了,连头都没回,他或许会觉得奇怪,但我无法再听到他的声音在我的耳旁响起。
☆、结局
这是他在此后二十年的时光里最后一次见我。这个小镇很小,但要避开他,让两个人几十年不相见还是很容易的。 亚当,或许此刻我该尊称为我自己了,我们本就是一个人,是么?你想象过看爱人逐渐变老么?想象过看他从生机勃勃的样子逐渐变得腿脚都不灵便起来么?我躲在森林里,教堂里,听着这隔世的喧嚣听了二十年之久。你用了两个月和他相爱,但我用了几十年和他相守。 即使他并不知情。 莉莉丝在这一年过世,整个小镇弥漫在悲伤中,当然包括诺兰。他已经生出了白发,颓然地坐在教堂里。诺顿参军了,伊娃因为疾病,连你也没来得及救她,这个一生纯洁善良的生命就飞快地离去了。诺兰一个人操办了后事。 没有任何私心,或许吧,谁知道呢,我第一次敲响了那扇门。第一次,在我在这个驻地里徘徊了二十年后的第一次,我的手都在颤抖,门开了,只有他,带着溢出眼角的疲倦和更加斑驳的白发打量着你。
“需要花匠吗,先生?” 他或许不需要,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理由。或许是刚从森林出来显得太过狼狈了,又或者他误以为你是从战场上逃离的士兵,他沉默着,但是给你让了一条进屋的路。 这地方熟悉又陌生,它的陈设大部分还是相同,只是多了生活的气息,多了女主人打点的痕迹,但是看起来这些天都没有打理,桌面积了很多灰。 “先生,这地方太乱了。”我说,“可以让我稍微擦擦灰吗?” 诺兰没说话,就是默许了,我从橱窗后的架子上取下布,将每一处的灰尘地擦洗干净了。然后诺兰像是认可了在这个屋子里的存在,不要报酬,吃得很少,每天会陪他晒太阳,诺兰消沉了很久,但有人陪着他,至少不会这么悲伤。 “先生。”大部分时间真的只是浇花,有时候会给起晚了的诺兰做早饭,但这是我职责之外的事,也不好越界,诺兰看着那些早餐,似乎更有胃口了。 “你叫什么?”这是他第一次问我的名字。 “拉斐尔,先生。”我笑着说。 “不,这个名字不适合你。”他又偷偷嘟囔,像个顽童一样拍腿。 我看着他,觉得这已经足够了,那个名字是一个禁忌,是属于一个背叛了他,抛弃了他的人,是一个自私,贪得无厌的小人的,而我是拉斐尔。 “拉斐尔,有时候我有一种你在这里已经住上很久的错觉。”诺兰这样说,他感到好奇,“在自己家里你也经常做这样的事吗?” “是的。”我应得娴熟。 诺兰又把头撇过去了:“这是敷衍,一定是,拉斐尔。” 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和他平静地相处,他有时会看着我,不带任何邪念和恶意的,仿佛只是想看看身边有一个活人,联军从来不管养老的事,这是福利的范畴,用大家的说法,连打仗都顾不上,哪有时间来处理些芝麻大的问题。这里的老人大多数光荣负伤,大多数都是在儿女不在身侧,伴侣病逝的情况下无依无靠地,孤独地老去。约翰之前有一句抱怨很对,这里的老人都在苟延残喘。 所以对于我的到来,诺兰是很感激的。他依然认为我是一个叛逃者,但偏见已经在相处中磨去了很多。 他真正对我没有意见——这说法可真卑微,但这是事实——是在我把一个叫理查德的孩子治好了之后。那是个可怜孩子,显然联军没有福利院去照顾父母早死,无家可归又没有达到参军年纪的孩子。周围出了电网都是毒气,联邦的手段上升了许多,它们通过研究人类的历次战争,聪明地发现了生化武器的毁灭性远比□□来得要快。人类联军这次应付得有些仓促,只能封锁了附近驻地。用驻地里年迈的敢死成员去周遭巡逻。 但电网和屏蔽或许拦得住受控制的机器人(连我也感到逐渐失去与联邦的联系),却拦不住一个瘦得脱形,手脚敏捷的孩子。幸亏他躺得近,我又凑巧在去集市的路上路过那里,否则这孩子应该几分钟就会闭了气。 毕竟是从联邦里出来的,系统里基本储备信息指导我救了他,理查德中毒不深,用些急救的药剂可以救回来,因此诺兰没有怀疑,他一如既往地坐在椅子上,只对我背回来一个孩子表示了微微的惊讶。 “放到客房里吧……”他沉默了一阵,“二层左边,诺顿从前的房间。” 我抱着已经熟睡的理查德,他看上去有些像诺顿,都是高挺的鼻梁,早早染上了和年龄不符的成熟。诺兰跟着上来,他走得有些慢,我想去扶:“哦,够了,拉斐尔,我又不是没有腿。” 他看着理查德,摸了摸他茶色的头发,尽量小声说话:“他可真像诺顿。” 别说了,诺兰,你的眼神就像一只找不到家的狗儿。 理查德说话不是很利索,可能是幼年教育的缺失,因此他又不像诺顿了。但诺兰还是默默给予他恰当的关怀,比如说一杯热牛奶,一块馅饼之类的。我在他头脑晕乎的时候给他讲故事助眠,我给他讲了那两个月,诺兰开始不感兴趣,后来也凝神仔细听了。我还没讲完,理查德歪着脑袋睡着了,诺兰在沙发上撑着脑袋看我:“然后呢,在那个蛋糕之后呢?他们分开了吗?” 无论多少岁诺兰都是个好奇宝宝,他的蓝眼睛一刻不移地看着我,追问我属于另一个诺兰和亚当的故事。但诺兰,我无法告诉你,因为你已经不是诺兰,我也不是亚当了。 “没有结局……”我说。 诺兰笑了:“这次有些过分了,拉斐尔。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结局的故事呢?作者要赚钱呢,说吧,别闹了。” 没有结局,这个故事的主角下落不明,丢失掉那两个月的记忆就不可能再变回曾经,经过了洗脑和改造的人也不可能完好如初。很遗憾,诺兰,没有了,这个故事的结局不会再有了。 “总有故事没有结局。”我说道,温柔了些,算是安抚。 诺兰显然不接受,他将毯子一盖就躺回沙发上,自己嘟囔:“好吧,我自己加一个来满足我自己吧,他俩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像所有童话的烂俗结尾。” 我真爱你,诺兰。 理查德在的时候我们的关系逐渐变好,诺兰有时会勒令我陪他晒太阳。后来理查德从军了,他更沉默了些,还是要我陪他。我们隔着一张桌子躺在阳光下,诺兰看着我笑:“嘿,拉斐尔,要麻烦你陪着我做个老人了。” 改造人的寿命会比正常人长十几年,我的机能老化要更慢,但诺兰,你刚刚说的从来是我的梦想。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会变老。”他又低声说。 没错,在他面前隐藏自己是不可能的,我们几乎朝夕相对。过了几十年我却依然是当初敲门的花匠。好几次诺兰对我悄悄举起了枪,我可以在镜面,厨房的刀身甚至门把手上看到我身后反射的亮光。但我没有受伤,也没有死,这证明了他的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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