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仪摇摇头:“其实也没事……就是在客栈里找不着你,有些奇怪。” “这却是怪小生考虑欠妥,行事不够周全,应当事先说明才是。贸然离开,倒累得姑娘担忧了。” 他这么客气,倒让长仪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着不打紧,心里却还对他的话存有几分怀疑:怎么之前从没见他离开过房间,偏偏就选在他们三人都外出的时候跑来修炼? 但现在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俩姑娘带着他回了客栈里,最开始长仪还想着要不要避开唐榆,毕竟竹青是妖族,有些修士可不管善妖恶妖,向来信奉非我族类一概诛之,照面非得打起来。 没想到唐榆表现得还挺友善,三两句就跟竹青聊到一块去,天南地北侃得投缘,那样子恨不得当场就结为异性兄弟。瞧她有些傻眼的模样,唐榆就顺口解释说蜀地南边有不少驭兽宗派、虫师蛊师什么的,连带着那地方的妖兽和散妖也比其他州府多得多,人妖两族间相处得挺好,各自守着规矩,互不冒犯,甚至还有妖族集市,里边都是些稀奇玩意,还邀请长仪有空就去逛逛。 长仪点点头,心想果然是百般风土百般样,要是没有出来的这一趟,还不知道这府外的天地广阔呢。 …… 闲话几句,趁着天还没暗,胭脂巷里的生意也没热闹起来,长仪和昆五郎再次结伴出了门,去探探那废弃的撷仙阁。 这回长仪就陪着翻窗进去,仔细打量起里头的景象来,楼里的情况跟昆五郎先前说的没两样,只有大件的桌案床榻还留在原处,其余的小摆件几乎没剩下什么,连桌上的茶具都没有放过,墙上的字画也全被取走了,光秃秃的,那挂过东西的印子特别明显。 长仪在大堂里转了两圈,忍不住感慨:“收拾得真干净啊。” 昆五郎点头:“那可不,楼上的房间也差不多是这样,就像生怕剩下什么蛛丝马迹,回头叫人揪出马脚来。” “说明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 “反正鄙人本事浅,没能耐把底下的首尾挖出来,还是得靠小姐的本领。” 长仪听着就知道他还惦记着唐榆的话,觉得挺无奈,心里也奇怪这两人怎么像是不太对付的样子,上次似乎还因为“男女有别”什么的闹过不愉快来着,倒让她夹在中间挺尴尬:“咳,你别这样说话,听着怪别扭的……” 说话间,她取过腰间的乾坤佩玉,拿在手里抖了抖,顿时就从里头的灵力空间中倒出许多木质小机关,形状大小都不尽相同,有的能有巴掌大,有的就跟拇指肚差不多,方的圆的什么样都有,叮叮哐哐散落在地,被长仪一一启动后,立即就迅速移动起来,贴地走的,顺墙飞的,沿着天花板攀爬的,眨眼的功夫就飞快四散开来,原本寂静的花楼里到处都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特别热闹。 昆五郎瞧着这些机关还挺有意思:“这是什么?” 长仪说来还有些难为情:“只是我闲时随手拿些边角余料做出来的小玩意,还没有叫得上的名字,用来检测机关的,上边装有类似磁石的东西,遇到金属材料就会停住附在上头。东西挺普通,倒也有些用处,虽然容易附住乱七八糟的东西,却是最简单有效的发现机关的手段——除非用的是木头材料。” 小时候她对阮府内的机关阵法特别好奇,奈何阿爹把图纸藏得挺深,她就自己鼓捣出这玩意,到处探查那些机关都安在府院墙体的什么位置,渐渐的竟然也能画出大概的分布图来,还得了阿爹几声赞。 后来能顺利溜进机关库房里,很大程度上也是仰仗着这东西的效用。 昆五郎点头认同:“确实是好东西,还以为你要慢慢地沿着墙根一寸寸敲过去找密室,原来还有这手段,果然这种事还是得要懂机关的人来做才合适。” 夸她的机关,可比夸她本人更能叫她高兴。 长仪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笑模样,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如果是什么精细机关,那确实要亲身慢慢找,用磁石有可能会引动小部件偏离原来的位置,破坏机关内部的结构。不过密室这种么,通常没那么多讲究,要是有什么机关陷阱,说不定还能被磁石先行触动排除掉。” 昆五郎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发现小姑娘每次谈起自己擅长的机关领域时,那神色间的光采尤其动人,眼里像是晶亮亮地放着光,也说不清那光芒来自于她的专注,还是自信,抑或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每每瞧见都能叫人倍感触动,特别是看到她被纱布裹着的小半边脸,想起她的左眼是如何失去光明的,就更加为小姑娘对机关偃术的追求而动容。 他静静凝视着长仪,直到她心有所感地扭头看过来,才慌忙收回视线,掩饰地干咳两声:“……这些小玩意如果没发现机关,会不会自己停下来?或者说要怎么收回来?” “这倒不急。”长仪说着就抬腿往楼上走,“留它们接着查探,咱们先去瞧瞧已经吸附住东西的那些。”
第98章 偃术的起源 昆五郎赶紧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不远不近地跟上前去,还没走出两步,忽然就见着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擦着楼墙径直朝他掠了过来,速度快得很,跟小流星似的。 他的反应也不慢,轻轻松松就侧身闪过,顺势抬起手,稳稳抓住那东西,拿到眼前一瞧,正是先前长仪放出去的小机关,木头身子扁扁圆圆的,跟摊煎饼似的,背上插着两对竹骨覆羽的翅膀,被抓住后还扑棱扑棱地扇个不停。 “这种机关有没有灵智?就这样由着它们满屋子乱窜?”昆五郎捏着它,翻来覆去地打量几遍,发现它的木质身子底下还嵌着一层磁石材料,削得薄薄的,应该是为了减轻重量,好让那两对竹翅膀能带着飞起来。 长仪转过头瞧了瞧:“应该没有……就是最简单的小机关,小时候做来练手的,哪有这么容易做出灵智来?放着它们不用管,估计晃悠几圈就该累了,到时候自然就回到原处停下。” 昆五郎依言松开手,就见它歪歪扭扭地飘起来,最开始还像是把握不好平衡,很快就扑棱棱顺着墙飞到半当空,一溜烟地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他远远瞧着,忽然就有些好奇:“那些有灵智的机关是怎么做出来的?难不成你们偃师都修炼着什么独门功法,制作偃甲的时候就把灵力灌进去,用灵力来给机关开智——就跟娲皇娘娘塑泥成人似的。” “哪有这种功法啊?我们要真这么神,岂不是随便什么花草木石的都能给它点化启灵了?”长仪摇摇头,“这事解释起来还挺复杂的,要是想得简单些,其实就是熟能生巧的道理……偃术脱胎于寻常机关术,谁也说不清楚最早的起源,可能就在很久之前的某天,某位机关大师忽然就发现新做出的机关跟别的都不同,更为灵巧,更为聪敏,渐渐摸索出制造这种机关的方法,就是最早的偃术雏形。或许他也没能完全弄懂其中原理,但方法到底是传承了下去,后人再以此为基础,不断尝试摸索,细化发展成如今的偃术。” 就拿阮氏的传承来说,先辈将各式偃甲如何制作、有何技法、需何材料,云云,各种事项连同图纸都条条列列地详细记录在册,足足归纳出阮氏偃术三百技法,几乎涵盖了所有样式所有用途的偃甲制作步骤,后人只管按照上面写的慢慢尝试就行,渐渐就能练出手感来,接着便开始钻研自己的作品。 听起来挺简单吧,但这手感也不是随便谁都能练出来,虽然平时常说勤能补拙,可其实大家都知道,有些事并非光靠埋头苦练就能做到,没天赋就是没天赋,就比如说让刘阿斗苦读几百年的书也未必能有卧龙先生那般智略。 换到偃术上也是同样的,谁都知道人儡是偃术最顶尖水平的象征之一,千年至今,有记载的人儡就那么寥寥十几具。其实先辈同样把人儡的制法详尽地编纂成册,甚至附上当时的图纸和尝试过程中的心得——但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哪怕原样照搬,也总是差点意思,最终的成品跟普通偃甲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呆板些。 可见这所谓的手感并不是光练就能有的,玄妙得很。就跟修道差不多,大家拿到的都是同样的心法,有的人生来就具仙缘灵根,修为一日千里;有的人就要差些,但若能遇机缘顿悟,忽然就打破滞碍平地飞升也是可能的;剩下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或许穷尽此生也无法突破,道途止步于半当中。 长仪说起来也有些沮丧:“我其实也不太明白其中原理,就是看着那些图纸,也常常不得其法,总感觉差点意思。明明知道要怎么做,想让偃甲辨方位,就给它安置引路磁针;想让它知冷热,就加上测温石;想让它视其境,就配上眼珠和转录装置……缺什么补什么,偏偏就是找不到那点手感,有时做的能顺利开启灵智,有时就还是寻常的机关,呆呆愣愣的。”
至于人儡,那更是不敢奢想。 昆五郎摸了摸下巴:“这么说,偃术其实讲究的就是熟能生巧和天赋使然?还有什么手感?只管照着图纸做,行的自然行,不行的就还接着练?” “也不是这样说……”长仪觉得这么说不太妥当,但好像也没错,两条秀眉纠结地拧起来,“不过我确实是照着图纸自己练的,按书上的说法,先从普通的机关开始练,熟悉常用的机关技法后,再选择些小件的偃甲尝试,若能顺利做出怀有灵智的偃甲,就说明摸索到了入行的门槛,好些人就是卡在这步上,终其一生都没能迈过去,只能称为机关师,而不算真正的偃师。” 当时她想着做些小鹦鹉、小猫小狗的,结果做出来的那些都木木愣愣的,别说开启灵智,就连动作起来都不太灵活,说是机关都嫌寒碜。阮家主以为她没那天赋,就随便她折腾,权当给她做玩具消遣。哪曾想她不知怎么就找到那张黑晶利喙木甲鸟的图纸,竟然还真能做出来,不过只算是成功了一半,灵智倒是有,却没能控制好,错将主人认作敌人,生生啄瞎了她的左眼。 长仪下意识摸了摸缠在左脸的纱绢,想想又补充道:“其实关于偃术的起源,还有另一种说法……” 凡间的道家籍册有载:周穆王西巡狩,反还道中,有献工人名偃师,携其所造乐舞者娱王。宴技将终时,乐舞者以眼色撩戏左右侍妾。王大怒,将欲杀之。偃师大慑,立剖其体以示于王,见此乐舞者原是以革、木、胶、漆所制,乃人偶尔。(出自《列子·汤问》) 传说这位偃师来自昆仑山下的偃国,此地机关术尤为兴盛,耕织借以机关代劳。其中又有这么一位匠师,从小便随其父钻研机关,那时家中庭院里栽着棵老榆树,据说是瞧着他们家三代兴盛的,后来因为重建院墙才不得不砍掉,树干被那匠师的父亲留了下来,原想着拿来做些什么机关,可还没来得及想好就患上急症,没多久就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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