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五郎说不出话,就在心里暗暗回答:好,忍着,挺过去,活下来。 阮青玄手上的动作没停,偶尔牵动哪条经脉,看出他极力忍耐的痛色,冷着脸嗤道:“现在知道疼了?之前充什么英雄,真以为没有你,人间就要覆灭?当我们不存在?还是认定我们的修为都比不上你,挡不住那劳什子魔尊?” 要不是时机不对,昆五郎险些笑出来:难得见他失态,都开始学着昆涉的语气说话了,以前他可最讨厌昆涉那种没正没经的调调! “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昆五郎缓缓阖上眼,刻骨钻心的疼痛依旧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此刻他的心里却出奇平静,甚至还有种莫名的轻松感。
其实没什么好笑的,就是忽然觉得……能活着也挺好。 …… “诶,原来是卡在柜子缝里了,难怪找不着。” 长仪蹲下身,将手伸进衣柜和墙中间的缝隙里,折腾小半晌才把不知怎么飞到里面的小机关取出来,轻轻拂去上头的浮灰,转过身就瞧见昆五郎站在旁边,表情很明显在走神,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昆五郎从乱七八糟的往事里回过神来,看到她脸上衣服上都蹭了点灰,下意识就伸手轻轻抹去,接着才反应过来觉得不妥,讪讪收回手,干咳两声转移了话题:“……没找到什么暗道密室的?” “没有,被机关吸附上的都是些包金屏扇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长仪那样子挺失望,左右瞧了瞧,“其实光看屋子的结构,楼上应该没有暗室,划不出那么多空间来,墙体瞧着也不够厚,稍大些的机关都藏不进去。” 昆五郎反正不懂这些,既然她说楼上没有,那就往底层找呗:“有没有可能是底下暗室,或者有地道通向哪里?” 长仪点点头说有可能,便带着他回到楼下大堂里,跟着那些小机关找了两圈,最终来到靠近后厨的杂物间里,瞧瞧屋内的陈设,再敲敲地砖,听着那回响,心里多少有了底:“下面应该有暗室,我找找开门的机关。” 房间窄窄暗暗的,杂物还不少,昆五郎就避到门口,给她让出足够的空间去琢磨机关,见她随手就摸出两个明荧珠摆在旁边照亮,心里还感慨不愧是仙门大户娇养出的小姐,瞧这手笔阔绰的,东海仙山的宝珠只拿来当蜡烛用。 正闲得无聊时,忽然听见身后响起扑棱扑棱的动静,扭头一看,还是先前差点撞到他身上的那个长翅膀的圆盘子机关,跟流星似的迅速扑过来,这次不打算撞他了,改成绕着他转圈圈,晃来晃去的瞧得人眼晕。 昆五郎越瞧越觉得有意思:“它真的没有灵智?这是做什么?”
第100章 地下的监牢 “瞧这样子不像有灵智,估计是被你体内的金属机括吸引过来的。”长仪转过头瞧了瞧,没太在意,“你看着点它,别让它乱闯乱撞的把翅膀弄破。” 昆五郎就低头盯着那只圆盘子,刚要伸手去抓,它就已经慢悠悠地落到他肩头,两对小翅膀犹自扑扇得欢,带起些微风,吹得几缕碎发轻轻扫过他颈边,麻麻痒痒的。 还挺可爱。 他忽然生出这么个念头,连带着小机关那圆烧饼似的身子在他眼里都讨喜起来,明知道它没有灵智,也没长脸,但昆五郎还是诡异地从它呼扇翅膀的动作里感受到几分欢喜的意味。 没错,欢喜。 他不知道偃甲有没有情绪,老阮也没跟他说过。或许它的动作本来没什么特别,只是他强行解读出来的意思,但并不妨碍昆五郎觉得它有趣。 他抬眼看向长仪,原本还想夸两句,却见小姑娘正伏在地上,也不管地上满是灰尘,只顾着专注研究底下的机关,丝毫不心疼那身名贵料子,连白皙的脸颊上都蹭了两道灰,她却完全没察觉,甚至还要往旁边的杂物里钻,摸摸这个黄铜烛台,又敲敲那个落地大梅瓶,瞧着没什么章法,但当她收回手时,就听见地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机括动静,地格缓缓下陷,裂出个方方正正的通道入口来。 “喏,暗室。” 长仪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翘翘,笑得挺得意,顺手拿起旁边的两颗明荧珠就要跳进那暗道里。 昆五郎赶紧拦住她。这下面黑咕隆咚的指不定有什么呢,哪能让小姑娘就这么扎进去?他将长仪护在身后,自己率先跳了下去,也不用拿什么珠子照明,就靠着偃甲出色的五感往前探,时不时还提醒小姑娘留意脚下阶梯,看样子完全不受黑暗的影响。 长仪却不乐意一直缩在他身后:“还是我在前头探路吧,要是有什么机关陷阱的,我也能及时察觉。”看昆五郎这副大咧咧只管往前闯的架势,她真怕他脚下稍不留神就踩到什么要命的机关阵。 “要是真有机关,就更不能让你走前面蹚雷了,现在这样,我好歹还能替你挡一挡。”昆五郎态度很坚决,他这么个大老爷们顶天立地的,哪能看着小姑娘挡在前头冒险,自己躲在后头,这像什么话,“你只管放心,我怎么着也还有几分本事,就算真遇上机关也能应付得来,至少能护住你我周全。” “我是怕动静闹得太大……”长仪还想辩驳两句,就被忽然响起的振翅声打了茬,那只圆盘子机关又扑棱扑棱地飞起来,竟是抢在他们俩前头当了探路的前哨。 好么,现在倒是不用争了。 两人对视一眼,长仪想着能有个小机关在前面探路总归比昆五郎要靠谱些,便也安心走在最后头。昆五郎想的则是这圆盘子可真神啊,飞起来的时机怎么就这么巧,它究竟有灵智没有? 一路上倒是安然无事,两人沿着狭窄的暗道拐过两道弯,眼前的空间倏地开阔起来,那两颗明荧珠的微光显然就有些不够用了,只能勉强照亮身周丈余方圆,再深处仍然是沉抑抑的黑暗。潮气与霉味混合着呛人的细尘扑卷而来,长仪忍不住轻咳两声,拿袖子掩住口鼻。 两人的脚步稍顿了顿,那只圆盘子机关却没有停下,晃晃悠悠继续往前飞,很快就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 接着,它扑扇翅膀的动静戛然而止。 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掐断了似的,周围顿时陷入死寂,静得叫人心慌。 长仪拧起眉,有些摸不准那头的状况,正想着该怎么试探试探,就见昆五郎悠悠抬手掐了个诀,凭空召出几道流焰甩向前方,只听“嗤嗤”两声,黑暗中竟然亮起几簇灯火,将周围的空间映得通明如昼。 这地方原来有灯? 长仪挺惊讶,不过想想也不稀奇,说是暗室,到底还是要给人用的,别说有灯,有床铺被褥都不稀奇。正经的灯盏可比她手上的珠子要亮得多,长仪并不急着往前走,而是先借着灯光将周围的环境打量一遍。 说来也巧,这里头竟然还真的有床铺,瞧着应该是铁制的,而且不止一具,都被铁栅栏单独隔开来,就跟监牢里的隔间差不多。这些隔间都不宽敞,只够堪堪放下这么一张床,剩下的空间就连想走动都要侧着身才能穿过。 那只小机关也没走丢,此时就附在栅栏上,昆五郎走过去将它取下来,余光一瞥,指着自己面前的栅栏道:“你看,这上边有符箓。” 长仪闻言就凑近去瞧了瞧,果然见着每根铁条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符箓,线条并不复杂,却似乎有某种禁制附加其上,让她不敢轻易触碰,只是远远打量着,渐渐还瞧出些别的东西来:“这种材质……看着有些像青原出产的精铁,纯度虽然不怎么样,但能用上这么多,也算是桩大手笔。” 青原铁没别的特点,就是结实,尤其耐得住道术攻击,普通的术法打在上头,那灵力就跟被吸收了似的,半点动静都扑腾不起来。柳封川那把绣川刀就是用青原铁锻造而成,当然,纯度和工艺肯定要比眼前的铁栅栏高。 真正的青原铁本就稀少,加上青原那地方终年雪覆冰封的,寻常修士尚且受不住它的极寒,更遑论那些采矿人。因此青原铁开采甚少,价值更是不菲,在道界里通常被拿来炼器铸兵,哪有这么做成栅栏的? 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难不成他们做花楼生意得来的银钱就是花到这上头去了?”长仪有些可惜东西,不过转念想想,这说明之前被关押在这里的必然是非常要紧的人,或者说元家暗中鼓捣的事能重要到让他们用上这种等级的防护。 她看向昆五郎:“你认不认得这上面的符箓?”
第101章 聂霜和麒麟 “应该是加固防护,限制道术修为之类的。”昆五郎指了指里头的铁床,“那上面也有差不多的符箓,大概是怕被关住的人施术反抗或是逃脱。” 也就是说,之前关在这里的应该都是修士,至少是会术法的,否则就用不着费劲布置这些。长仪立即就想起那几个元家子弟的对话:“柳封川的那师妹会不会就是被关在这?……监牢有六间,另外那些关的会是谁?” “应该都是散修。”昆五郎四下瞧了瞧,“之前那几人提过,元家有在私下调查散修,说不准就是要把他们掳来这里。” 长仪拧起眉:“元家究竟在做什么?无故谋害道界同仁的罪名可不轻,要是被查出来,他家的名声就差不多完了……什么事值得冒这种风险去做?而且为什么借用花楼的地方,就不怕人来人往的走漏风声?同样的暗室建在他们自己府上,或是别院里,岂不比这里要安全得多?” 昆五郎却说未必:“他们不傻,能这么做就表明花楼比他们府里更隐蔽,至少在他们眼里是这样,至于原因……要么是怕府里有眼线,要么就是他们家内部也不全然一条心,当然,还有可能是为了避嫌,到时候东窗事发还能把罪名推到负责花楼的那几人身上。” 长仪若有所思,接着打量起暗室里的景象,脚步最终停在最深处那面墙前,抬手轻轻敲了敲,觉得里头应该还有些蹊跷,正待仔细研究时,忽然就听旁边的昆五郎一声厉喝:“什么人?!” 不等她反应,昆五郎已经靠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长仪停下动作,转身警惕地盯着暗室的入口,不多时,便有道身影缓缓走进视线里,皂色劲衣,灿金竖瞳,身后背着把长锈豁口的破剑,脸侧隐隐可见淡青色的鳞片——正是先前闯进客栈和柳封川交手的那黑衣人。 她低声给昆五郎说了,后者皱起眉,在那人两颊的鳞片上扫过两眼:“阁下什么来头?可是半妖?” 哪有问得这么明白的? 长仪觉得这能问出实话来就有鬼了。果然,那人并不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环顾一圈暗室内的景象,视线在离他们最近的隔间里多停留了一瞬,接着就落到他们身上,目光冷冷,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情绪,长仪却瞧不明白。 昆五郎往她身前挡了挡,右手已经搭在左腕上,随时准备抽出那把骨剑,面上却瞧不出紧张模样,甚至还笑了笑:“先前阁下造访时,鄙人不巧因事在外,没能好好招待。现在倒巧,虽说没有像样的茶水坐席,但也不妨碍咱们说说话……不如就从阁下的来意聊起?听说上回是想借我家小姐的机关图纸一阅,这回呢?觉得光有图纸不过瘾,想当面探讨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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