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笑了,“我们凡间还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恶人未必有恶报的。” 束台睇他一眼:“你们凡人同别的不一样,凡人有轮回,今生的因可能来世才有果。我们没轮回,欠了这份因一定要还了这份果,这是天道循环,众生法则。” 殷晚若有所思,“没有例外?” 束台眼睛里有些复杂:“没有例外。” 束台接着不再说话,侧着头抚弄长发。 “我来帮你吧。”殷晚起身,半跪在束台身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暗红刺金的缎带,将束台的头发拢起来,松松的系在背上。 他的头发还是白的,红衣白发,这使得他少了几分秾丽,多了几分清绝。 束台回头看他,正对上殷晚乖巧无害的一张脸,他看着这张脸,不知怎么的就笑了,白发慢慢转黑,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殷晚。 殷晚伸出手摸了摸束台的头发,这是有些逾越的动作,不像规矩的殷晚该做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停下,眼睛里有些很清晰的愉悦,“我让你觉得开心吗?” 束台看着他笑,并没有回答。 殷晚从樊渊出来,窗外已经黑了,昨日才下过大雨,檐下还有积水。韩三宝进来,看见殷晚曲着一条腿看着窗外,道:“殿下?” 殷晚回过神:“怎么了?” “京中传来消息,唐王在查殿下的脉案。” “什么时候的?” “一月前,太后寿宴前后。” 殷晚指尖轻轻敲打衣袍:“太子最近有什么动静?” 韩三宝道:“太子寻了个美人经由贵妃的手献给了陛下。” 殷晚哼笑一声:“太子可真是孝顺,” 韩三宝道:“听闻为了这事,贵妃迁怒太子,太子妃在贵妃那得了好大的没脸。” “贵妃娘娘命好,从前陛下护着,后来儿子护着,怕是一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殷晚抬手打开窗子,水汽弥漫进来,他的神色淡淡,“你说像我母亲那样的人,是前世积了德,还是造了孽啊。” 韩三宝不敢说话,殷晚的惆怅只在一瞬间,他很快恢复了原先的样子,道:“唐王那里不必管了,他想查让他差个够,我倒要看看他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人。” 束台正在摆弄殷晚给他带进来的焦尾琴,樊渊太静了,有些声音是好事。 断断续续连不成调子的音阶中,一个白衣人影渐渐出现在束台面前。 束台指下的琴发出“铮”的一声,白衣人没有动作,站在束台面前,与他遥遥对望。 束台平复了心绪,继续拨动琴弦,夹杂在琴弦里的声音却冰冷不已,“天道大人纡尊降贵来这樊渊,不知有何指教?” 那人的脸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眸子像蓝天一样十分深邃。这让束台一阵恍惚,他都不及得自己多久没有看见过天了。 “有凡人用息壤治理凡间水患,同你有关。”天道的声音十万年如一日的平淡。 “是。”束台供认不讳,“我将息壤给了一个凡人。” “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束台并不看他:“息壤本就是用来治理凡间水患的,不拿来用,还要供着吗?天道大人慈悲些,给那些流离失所的凡人一条生路吧。” 白衣人立在那里,飘杳绝尘,“你同一个凡人命数纠缠,会遭受因果。” 束台笑了,他看向天道,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束台身在樊渊,还在乎那点因果?” 白衣人凝视着束台,没有再说什么,身形渐渐消失了。 束台怼走了他,心情很好,还没等他拨弄琴弦,身上的锁链携带雷霆之力直接攻入束台的神魂。 束台猛地一颤,琴弦断裂发出铮的一声。他蜷着身子,疼的面色苍白,不住颤抖,锁链一齐碰撞作响,倒比焦尾琴的乐声还要好听些。 不知过了多久,雷霆之力消失,束台躺在地上,额角抵在石板上,红衣凌乱,满头冷汗。剜心之痛仿佛还有余韵,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殷晚到樊渊的时候,发现束台在睡觉。他很惊讶,来樊渊这么多回,他还没见过束台睡觉。 殷晚先前给他束好的头发睡的一团糟,脸色还有些苍白。殷晚有些担心,他伸手过去,还没碰到束台,他就睁开了眼。 “是你啊。”束台很疲惫。 殷晚皱起了眉,问道:“不是我还能是谁?樊渊还有别人能进来吗?” 束台摇摇头:“没有别人。” 殷晚眸光闪烁,转眼消失不见,他叫束台坐起来,自己给他梳梳头发。 殷晚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素面白玉梳,一点一点把束台的头发理顺。 “我还没见过你睡觉呢?你们神平时也睡觉吗?” 束台身子往后,将侧脸倚在殷晚肩头,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殷晚身子僵了僵,但随即放松下来。 束台道:“睡不睡觉只看各人喜好,初入樊渊的时候无事可做,便只有睡觉。睡得多了,现在便不想睡了。” 殷晚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拢着他的头发,拨开层层青丝,殷晚发现束台纤白的脖颈上多了一圈青紫。 “这是怎么回事?”殷晚惊讶出声,“是不是你脖子上的锁链勒出来的?” 不止脖子,束台同样被锁着的四肢都有这样的痕迹。他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 殷晚皱眉:“不用上药?” “不用。” 殷晚没再说什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束台的脖颈,那一圈青紫在雪白的肌肤上,越发显得恐怖。可看在殷晚眼里,却觉得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如此强大的一个神,像一件苍白易碎的瓷器一样依靠在他的怀里。 殷晚轻声问道:“是天道的惩罚?” “嗯?”束台不解。 殷晚便道:“你同我算不算是沾上了因果,是不是要受到天道的惩罚?” 殷晚很聪明,束台道:“差不多吧。” 殷晚抚了抚束台的头发,“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束台倚在殷晚怀里,脑袋枕在殷晚肩头,呼出的气息打在他的侧颈,道:“不用做什么,陪我歇一会儿就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第5章 殷晚治水之事快要结束了,他得了空闲,便把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往樊渊搬,什么好吃的点心,奇巧的摆件,兔子灯笼老虎糖人,不拘大小,都带回来给束台看。 束台也很给面子,对每一样东西都抱有极大的兴趣。其中最喜欢的,是一座半人高的自鸣钟。这钟是海外的商人带来的,上了发条便可以报时,是殷晚在京城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 樊渊没有可以计时的工具,连日月升降这种基本的判断时间的东西都没有。束台围在自鸣钟身边,看着指针缓慢走动。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流动,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这东西真有趣。”束台走回这边,坐在长榻上,“你们凡人真的有很多奇思妙想。” 殷晚坐在长榻一边,半曲着腿,姿态很闲适,“再过几日江南事了,我就要回京城了。京城近来乱的很,我实在不想回去。” “京城怎么了?” 殷晚便把从韩三宝那里听说的一些事讲给束台听,全当逗他笑了。 “···还有啊,太子进献了一个美人给我父皇,太子的母妃贵妃娘娘气的不得了。”殷晚道:“你说我是不是也要找个美人,讨我父皇欢心呢?” 束台吃着点心,道:“那你不怕你母妃不高兴吗?” 殷晚一顿,面色淡下来,“我的生身母亲去世多年了。” 束台顿了顿,“抱歉。” 殷晚摇摇头,面色有些黯然,“没关系,说起来,她也不算个合格的母亲。” 大概是束台的话勾起了殷晚的心事,他开始给束台讲他母亲的故事,“我娘是大将军的女儿,年轻的时候是京城第一美人。那时候我父皇微服私访,与她一见倾心。两人山盟海誓,约定白首不相离。我父皇答应了向我娘提亲。 谁能想到呢,我娘以为的翩翩公子是当今陛下,她满心以为嫁过去相夫教子,可实际上她嫁进宫是做妾的,绣了一个月的大红嫁衣不能用,变成了块没甚用处的破布。”
殷晚深深吐出一口气,“到今年我十八岁,离她去世也已经有八年了。我都快要记不清她长得是个什么模样了。” 束台看着殷晚,他是不懂所谓血脉亲情,但不妨碍他为这样的感情动容。 “你想她吗?” 殷晚点点头。 束台沉吟片刻,束台沉吟片刻,道:“太子长琴曾为我演奏过一种可以看见过往的曲子,或许能叫你与她再见一面。” 殷晚抬眼看向束台,眸光复杂。 束台拿出殷晚送的焦尾琴,那断了的一弦已经被修好。他衣袖摆动,潺潺如流水般的乐声便倾泻出来。 殷晚闭上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夜晚灯火通明,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处是欢声笑语。 “你们凡间这么热闹啊。”束台站在他身边,一身红衣鲜艳,没了锁链的禁锢,他浑身透出一种逍遥,谁都抓不住似的。 “你不是在樊渊吗?”殷晚问道。 束台兴致盎然的理了理衣袖,“这是梦境,我当然是自由的。”他看着来来的人们,道:“好多人啊。” 殷晚四处看了看,道:“这是京城的花灯节,我母亲就是这一天遇见的我父皇。” 束台点点头,目光盯着一个画糖画的。 “咱们先去办正事吧。”殷晚难得有些沉不住气。 束台回过神,道:“好,你说现在应该去哪儿?” “将军府。”殷晚道:“我母亲是大将军的女儿。” 他说着就要往那个方向拐去,束台拉住他,道:“有件事我得同你说明白,这里是幻境,早都发生过的事,你只能看,但是改变不了什么。” 殷晚默了默,束台大抵有些模糊的猜想。殷晚选在这一天,是对这一天有执念,他不想让他母亲跟他父皇见面。 束台的眼神清澈,映出来殷晚的影子和那些不断滋生的妄想。良久,他道:“我知道了。” 束台走上前和他并肩:“那走吧。” 他们挑的时机很好,刚到将军府就看见殷晚他娘和个丫鬟翻墙出来。 “你动作快点。”女子头上的金钗摇摇晃晃,像是要掉下来。 “小姐,咱们真要出去吗?万一叫人发现,你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可就保不住了。” 女子无所谓:“不会的,我跟那几个评选的人说好了,在我嫁出去之前,年年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都得是我的,要不然见他们一回打他们一回。” 侍女苦着脸:“让将军知道了,会罚你跪祠堂的。” “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 小姐从高墙上跳下来,轻轻盈盈的,衣角半点尘土都没沾,金簪摇摇欲坠,但还是坚持挂在了女子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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