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都记得什么?”美国问道。 “我记得我不是英国。” 亚瑟闭上眼睛,决绝地打开了美国的手。 美国看了一眼亚瑟卷起的衬衫下露出了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他的手臂悬在了半空中,仿佛亚瑟的一个动作竟能将他给定住了一般。 当亚瑟再次睁开眼时,发现美国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他只是抱着双臂,语气冷淡地问道: “那好。不是英国,你又觉得自己是谁?” “我是亚瑟·柯克兰!我记得这二十多年来的每一件事,我记得我从小在哪里长大、在哪里上学、经历过什么事,它们那么真实……” “每一件事?别开玩笑了吧。你亲身经历的作为亚瑟的记忆不过就这小半年。” 美国耸了下肩膀,他就像突然间换了一个人似的,极其随意地坐到了地毯上继续说, “你现在是精神科医生,以前却也在私人诊所做过咨询师对吧?那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想从事这份工作?或者请给我描述一下你在私人诊所时最平常的一天?” 亚瑟被问得一时语塞,他的手不自然地架在半空中,怔怔地看着对方。 美国停顿了一小会儿,他或许是在观察亚瑟的表情,也或许只是在思考,只是他不知道他所多停顿的每一秒钟,对亚瑟而言都堪称折磨: “是的,你根本不可能记得,因为我们并没有编写这段数据。根本没有亚瑟这么个人。他只是个幌子,是个工具,他甚至连家住何处、在哪里上的大学,到底兴趣是什么都无所谓,根据任务具体需要你可以是心理医生、也可以是外科医生、是律师、军事顾问、证券师……他可以是任何人,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不信你还可以再仔细回想一下,你真的见过任何一个认识你超过半年的朋友么?” 亚瑟并没有将这一大段话完全听进去,他在对方说话时一直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破绽。 察言观色本是他最擅长的几件事之一,可此刻他的能力就像突然失效了一般——他看不出这个人有任何的情绪,也无法预知他下一秒会说出什么来。 他不甘心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可是他也清楚自己说出反驳的话语时声音有多没底气: “我有家人。” “你是孤儿,只有一个养母。她叫利兹,是我以你的两任叫伊丽莎白的女王为原型设定的。我连细节都懒得改动了,所以其实你仔细想想就知道,她每天的吃穿用度能是普通的单身退休翻译能负担得起的么?”
“不,不可能。” 亚瑟的手落了下去,他落下去的那只手向后伸去按在了背后的墙上,另一只手扶住了额头,他说, “即便是政府,想要完全篡改或是虚拟出一段虚假的人生需要捏造的数据也未免多到不现实,这完全……” “对,所以你不可能记得‘每一件事’。亚瑟只会记得我们想让他记得的‘有用’的事。我们并没有事无巨细地编造个连贯的二十几年的记忆出来,谁会有那个闲时间干这种事情。理论上来说,我们只需要虚构模拟出有关几个大的人生转折点的记忆就足矣。” 美国每一个句子的词尾声调都微微下沉,这让他听上去很是不耐烦, “人类本来也记不得那么多事情,没人会天天回忆乱七八糟的小事,所以即便他们成人后再也记不得自己小时候吃过什么餐厅、去过什么游乐场也不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过。只要在性格的合理范围内设定几个事件,再输入几个连贯合理的人物,如此一来即便他完全回忆不起来某个重要日子的小细节,身边自然也会有人安慰他说‘哦,你一定只是忘了’。” 亚瑟耳边似乎听见了阵阵轰鸣声,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震惊还是恼火。 他用手捂住了下半张脸,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问道: “你这是在完全否定‘我’的存在,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完全相信你?” 美国听到他的问话后却发出了一声嗤笑: “你要是完全不相信我,又怎么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亚瑟哑口无言。 他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他就像第一次被告上法庭就不幸遇见了另一方的一位精于偷换概念之道的老牌律师一般: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暗含陷阱,而他的每一个词却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保持冷静,不要让他看破自己在想什么。 亚瑟告诫着自己,他意识到现在起必须得对面前这个人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小动作和微表情都提起十二分的警觉来。 “即便真如你所说,又为何有人要如此费力地造一个虚假的身份出来?” “不是人,而是国家,是像你我这样的国家想出来的办法,” 美国面色平静,语气仿佛是在向亚瑟介绍什么浅显的常识一般平淡, “你听说过吧,想骗得过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白天亚瑟就是最好的伪装,他能完美的融入任何我们想他融入的任何地方,晚上亚瑟入睡后你就可以在药物的作用下恢复意识——就像我现在一样——然后执行你该执行的任务。” “难道足有四亿多人口的美利坚合众国还会缺特务么?你们何必费力自己去执行任务?” “因为总有些任务是人类力所不能及的。而我们作为国家的特殊体质就是实施这一方案的保障,我们有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学习力,也不怎么需要睡眠。本来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方案会百无一失的,至少本该是如此的。” “你的意思是,但是这次我却失控了?” “我们还无法确定。不用担心,即便你确实是失控了,军方也会很快将你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这就是你的任务吧?”亚瑟说,“那在你完成任务前我还有一个疑问,究竟对于‘我’而言,什么才是正常?性格很大程度是由过往的经历决定的,可不论具体与否,我都存在着只属于我自己的记忆,它们并不属于英国的历史。如此一来,我就势必会产生脱离于英国的性格和人格,所以我是独立于英国的完整的个体……” “没错。作为亚瑟,你的性格和英国确实有出入。你太温和又太友善,顺风顺水的人生经历让你从来不会以恶意来揣测他人,你的新教徒养母也让你对宗教十分包容。反观英国,他既偏激又刻薄,为了达到目的从来都不择手段,私下里蔑视一切信仰,只把它们作为安抚教徒或收获名誉和利益的工具。更要命的是他还非常固执己见,没人能劝他改变任何主意,别说妄想让他放弃任何利益,单单让他放弃一天的下午茶就比登天还难。” 美国说完把眼镜从床头柜上拿了下来,朝镜片上哈了口气。 “所以我不是英国。” 即便亚瑟知道对方远非这么轻易就能被他套入逻辑陷阱之中,但他还是暗自舒了一口气。 “可是你们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虽然经历不同,但是你的知识确确实实都来源于他的知识。你们的性格也并没有差出你想象的那么多,你只是他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不那么为人所知的一部分。其实你想不起来是好的,他的记忆也没什么有趣的,全是陈年的抱怨和牢骚。” 美国低着头耐心地擦拭着镜片,仿佛那副再平常不过的眼镜是他什么的宝贝似的,他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 “或许你是对的,你不是英国。无所谓,你不是又如何,即便你真的不是英国,能让你变回他的方法也有的是。” “方法…” 亚瑟想起了自己几天前在一本不那么主流的科学期刊上看过的论文,讨论的是关于长期储存或备份人类记忆的可行性。虽然他和文章作者得出的结论都是否定的,但现在想来,或许是他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学者,都过分低估了军方研究人员对操纵人脑技术的渴求也说不定。 “我可以这么猜测么?你是指,你们有能力删除掉我所有的记忆再重新植入英国的,毕竟我的人格对政府毫无意义。” “你的理解力果然很出色,” 美国戴上了眼镜,亚瑟看着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该再将他视作人类看待。但美国却肯定也不会在意亚瑟的这些想法,他只是继续说着, “不论如何权衡利弊,这都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权衡利弊,意思就是你只愿意留下对你有利的?” 亚瑟还在盯着那双望不到底的深蓝色眼睛发问, “我估计阿尔弗雷德也是虚假的吧。当然了,毕竟他完全不像你,没有一个人类能像你这么冷血。你利用他完成这次的任务之后,也会把他抹除掉,不是么?” “你对他的了解又有多少呢,亚瑟?我认为你不需要那么在意什么真不真实,那并不重要。” “那才是最重要的!你也觉得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是正确的么?这种做法的解决方案、不,这种做法从根本上,就是在违背人道主义。” “反正我们也都算不得人类,又何必为自己考虑什么人道主义?” 美国扬起了嘴角,眼神依旧没有一丝波动, “自欺欺人又如何?正确或错误不重要,真实或虚假也不重要。对国家来说最重要的,除了利益还能有什么呢。” 美国说话的语气让亚瑟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而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尽管也或许,他在美国看来确实是个幼稚的孩童,毕竟他们此刻的关系极不对等。 他不禁开始好奇如果换了是英国的话,会如何回应他刚才的质疑呢?不必开口向谁询问,他只稍微想了一想英国一贯的作风,答案就已然非常明确。 “所以你们是国家,而我是人类。因为我尚且存在人性,不会为了利益做出抹除一个有思想有人格的个体存在的行为来。你若是也多少存在人性的话,必然不会苟同那些论调,更不会喜欢做这种民族刻板印象的聚合体、这种政府的活工具。” 亚瑟双臂交叉了起来。 他自己也不确定如此言辞激烈地反驳一个国家的意识体,会不会为自己带来更大的风险,但他内心却丝毫没有为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后悔的意思。 “古往今来,无数人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我们近乎永生的生命,为了长生不老,仅仅是抹杀一两个人类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求生是人类的本能,由此而衍化出的自私自利也是人性存在的根基;正如寻求利益最大化也是我们的本能,为了能达到目的,即便是消灭另一个国家也并非不可,只仅仅是抹去一两个个体的存在,难道还算得上代价么。” 美国的眼神依旧毫无光彩,他的语调也并无起伏,既不是炫耀也不是讽刺, “你质疑我们存在的意义,标榜自己的人性,不过也是惧怕自己以另一种形式消逝罢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压抑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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