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
“我在。”
不必多言。拥有诺多血统的英俊脸庞，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包容和暖，如同黄昏里的港湾，翘首迎接远航探险的帆船归来。
厮杀一夜，加之丧父打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Thranduil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涌上，刹那将他没顶。眼前混黑发晕，但他仍牵起嘴角勉强笑笑，令自己看起来精神些：“来，帮我一下。”
笑容是发自真心，却没有余力维持下去。
一路如常走进军帐，Thranduil便再无力支撑颓然软倒，呼吸浅促，终于忍不住蹙眉，嗓音微微发抖哑得不像样子：“可能有毒……我够不到……”
卸下破损的战甲，Elrond惊见他左肩后嵌着一支利箭，外露的箭柄断裂处参差不齐。想是战场上伤了唯恐再乱军心，折断藏在披风之下，一路强忍着……直到安全归来。拔出后Elrond才揪心得发慌，那支箭从战甲缝隙穿入，伤了骨头，几乎钉透整个肩膀——更不用说上面涂有剧毒，他是怎样强撑到现在才倒下，Elrond想也不敢想。
先王新丧，战局不利，军心涣散。Elrond不知眼见老友多少次白着脸处理军机，与部下商议布防、作战方案，藏在桌案下的左手悄悄握紧，指节青白发抖。
“幸亏是左边，不然耽误大事了。”
Elrond只说换了药睡一下吧，心里却疼得像是裂开。
他们相识已久。通常Elrond唤他王子殿下，被气极了顾不得诺多形象吼Thranduil，仅此而已。然而，军中加冕，一夜之间，旁人对Thranduil称呼由王子殿下变为my King，Thranduil背着人半开玩笑对Elrond抱怨：“我还没当够殿下呢。”
差点把Elrond惹出泪来，说什么也不忍心再叫出声Thranduil陛下。
劳心劳神，余毒未清，伤口也恢复极慢。前线告急，Thranduil不得不披挂在身亲自上阵，Elrond唯一一次违抗诺多军令，死活跟在老友身边——虽然归来后被连降三级全军通报，但他仍一次又一次庆幸自己的英明决断。
长途奔袭追击黑暗军团，Elrond已经发现Thranduil精神欠佳，心知他重伤未愈经不得累，悄悄补了帖药。第二日在隘口全歼残敌，回程夜里露宿，Thranduil下马便觉得头昏目眩迈不开步子，不得不垂头倚靠住战马。在Elrond赶来时侧首轻虚笑笑，便再无力气冷汗涔涔栽倒下去——携带的草药丢在隘口战场了，这当口余毒发作简直要命。起初Thranduil清醒着还嘴欠嘲笑Elrond瞎着急，到后来实在挨不过窝在他怀里痛得发抖，也不吱声直接昏死过去。
Elrond当时脸都白了，当机立断拔营启程以最快速度返回驻地。一路上抱着昏沉的老友，手心冷汗渍得几乎握不住缰绳，情急之下凑耳边连声唤他。
其实都是下意识反应，Elrond都不知道自己念的什么，脑子早乱成一团蜘蛛丝。
也许毒发最难受那阵过去，快到驻地，精神稍缓，Thranduil竟然给他叫醒了，半张着眼悠悠来了声：“你叫我什么？”
“Thran！”
那声直接把Elrond问活了，好险没从马上乐翻下去。他头回发现老友声音好听得人精共愤，这名字也顺耳顺口。
如同尘封已久的心爱藏书，一旦扑打灰尘重新翻开，便止不住再次被吸引。往事历历在目，Elrond说什么也发不出火来，在Thranduil那句“没有人喜欢”之后默然许久。
当然不喜欢。
如果不是国王，不做领主，这片神秘的中洲大地大概会多两个云游的精灵。一路旁若无他，一路坎坷扶持，一路嬉笑怒骂，一路走下去，走到时光将尽，暮雪白头。
如果有什么聊以慰籍的，Elrond想，应该就是Thranduil同样不喜欢王座，和他知道自己也不喜欢吧。
出身无从选择。他们都不是心窄之人，一肩挑起不可抗拒的重担，得友如此，区区远途又算得了什么？
【25】
尘封的记忆汩汩流淌，如同开启了魔盒。
以沉稳智者形象示人已久的瑞文戴尔领主大人竟然有些怀念当年，两人你争我斗，常常搅闹得四邻不安一团糟的日子。
会我行我素、耍赖不讲理的可不止Thranduil。Elrond想，是忍让太久了，有必要提醒老友，之所以Thranduil屡战屡胜只是他出于涵养不屑于与他一般计较而已，可不代表他争不过他。
“无论Legolas是否继位，他都需要了解任性的后果。你能瞒他多久？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包括阿加纳的事情，如果你不愿说给他，可以由我代劳。”
言下之意，如果你不说，可就怪不得我多嘴。
“说起这个，亚玟和双子兄弟还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早在西渡路上便神魂湮灭了吧？”
Elrond警觉：“你……”
“紧张什么？”Thranduil嗤笑，“你要我向Legolas坦白一切，那你呢？你为何隐瞒真相，欺骗亚玟他们西渡便会与母亲重逢。难道你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们漂洋过海去往维林诺，却发现被最信任的父亲诓骗，他们会怎样痛苦难过，又如何面对希望破灭的巨大失落？”
“Thran……我……”
国王不为所动，勾着残忍的浅笑自顾自说下去：“如果告知他们真相，双子兄弟会从人类王国归来，亚玟也会守在瑞文戴尔不再离开。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自会体谅你，陪伴你。即使牺牲对广阔世界的向往，即使抛下最珍贵的自由。”
“Elrond，你明知道这一切，为何仍然选择隐瞒？”
隐瞒他正在经受的寂寞苦痛，掩藏起渴望，微笑着送别子女去外面世界，找寻属于他们的快乐和归宿。而后孤独转身，面对空荡的厅堂，以公务为由封存干瘪的内心。
领主大人再次无言。早在太久以前，他便领教过Thranduil式的犀利。王子时期的老友总是一针见血，加冕后更是有过之无不及。明明是针对Thranduil，最终矛头却指向自己，这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有不可打破的诅咒么，令他不可能在两方战争中取胜？
Elrond想，这不是因为Thranduil蛮不讲理，恰恰相反，是老友太讲道理了。滤去情感渣滓，一刀戳在心坎上，直截了当将隐秘的真相剖开，赤裸裸呈现出来。
鲜血淋漓，猝不及防。
重新审视自己，他的确没有立场要求Thranduil。甚至不需多问，他们对彼此的想法了如指掌——因为那就是他自己的。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会让Legolas认识到错误，并且保证日后不再犯。”
话锋突变，Elrond还在失神，下意识嗯了一声。
“……你会去见他？”
“明天。”Thranduil缓缓舒口气，病发磨去大半体力，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也确实很累了。“实际上，你不来我也已经打算好了。”
……所以你刚才那番话目的只是捅刀子么？
是啊，他家宝贝儿子在你地盘上出这么大事险些没了，捅你几刀算轻的。
Elrond在心里长叹，憋气发不出火来——有什么办法，认了吧，谁让你天生操心的命？
*****
次日，雨后，深秋的夜晚格外阴凉。
医舍内，领主大人捏着一片三寸见方的纸条，与自家养子面面相觑。一人一半精，心里凉透了堪比霜冻的大河——Elrond是愁得，Aragorn…是连吓带愁。
每次对上隔壁幽暗密林的父子俩，Elrond都有种西渡的渴望——爱谁谁吧，他不管了。梵拉保佑，拜托把这对父子关在密林永世不要放出来好么？顶着一张绝世无辜脸背后这么缺德捅人刀子……中土有个不知何时崛起的索伦已经够他操心的了，再来两个，他也不知道在头发掉光之前能否撑到维林诺。
牢骚归牢骚，现实还要面对。
“所以你也没见到Legolas，一进来就只有这张留书？”
不得不提一句，王子殿下做事固然过于随意了，但书法修养确实不低。与后世诸多人类的纨绔子弟不同，他不仅将自己的签名练得潇洒漂亮，连留书的内容也书写得无比流畅悦目。古朴的精灵语跃然纸上，灵动跳跃一如王子那明亮如星的眼睛——可惜并不能将Elrond的愁绪消解半分。
游侠默然。再这样下去，等不及自己的发际线追上养父，就已经被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精灵王子吓死了——说好的不再乱跑，说好的提前通知呢？
我没有乱跑啊，Elrond大人说了，我可以在林谷随意转转；而且我都留书叫你们别担心了，还想怎么样？
Aragorn都能想象出来，精灵王子操着理所应当的口气，一本正经胡搅蛮缠的样子。就像不久前在北界外一溜烟窜上树晃悠着长腿说，你叫啊，你敢叫我就敢跑。
“他的箭伤还未痊愈，余毒也没有清理干净，万一遇上……”
“大人……”Aragorn站在养父对面，脸色微变。
“我以为你能看住Legolas…是我低估他了，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执拗，想做的事谁也不能阻拦。”
“那个……”
“但阿加纳可不是这种人，为什么Legolas不能从他母亲那遗传哪怕一丁点……”
“一丁点什么？”一个突兀的声音插进来。
“……”
游侠绝望地闭上眼睛。对不起，养父大人，原谅我只能做到这了。我闭眼绝不是放弃希望，而是不忍心看下去啊您一定可以理解我！
属于老友的特色声线成功让Elrond咬了舌头。他在转身的瞬间历经愕然、心虚、强作镇定、破罐破摔一系列心理剧变，终于在面对Thranduil时成功控制住面目表情，不算太狰狞。
领主大人清清嗓子，“……一丁点稳重和体贴，不给别人添太多麻烦——像他的父亲一样。”本该静心休养偏要见天埋头那堆该死的图纸规划。
Elrond（作死）的勇气令Aragorn钦佩不已。
后来，过了很久以后，加冕的人皇曾与不幸的手下探讨与妻子吵架的策略，那位战无不胜的勇士支支吾吾说出的话，令他倏然回想到今日之景，有种莫名的契合感。
吵架？您知道我最不擅长口舌之争。这种时候只要绷着脸很有气势地摔一个碗就够了。
摔碗？
是的。镇得住就镇，镇不住顺势跪碎瓷茬子上，这事也就结了。
结果……呢？
结果？他的勇士手下苦笑，您以为我没有参加前些天的操演真的是因为坠马摔伤了么？
彼时，人皇拍着得力手下的肩，聊以安慰。有位圣贤说得好，即使索伦覆灭，中洲大地也不是一片光明——总有些愁人的东西，不离不弃。
转回林谷医舍。
没有预想的狂风暴雨，Thranduil听完这番话平静得可以，拂了拂衣袖抱起手臂。
“Elrond，我给你添麻烦了？”
要坏。
从Thranduil初入林谷与Elrond父子三人不期而遇开始，Aragorn就看出自家养父根本不是隔壁国王的对手。养父大人，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您又何苦呢？游侠重新闭眼，垂首装死——这招还是跟精灵王子学的，意外好用。
Thranduil从一时答不上话的Elrond手里抓过儿子留下的字条，扫一眼丢回去：“不必寻找，发生任何事有我一力承担。既然Legolas说明早回来就会回来，他不会跑出瑞文戴尔边界，也已经接受教训不再给林谷带来任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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