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只是一时发昏，这会稍微清醒过来，眼前便是父亲掩不住担忧的脸庞，Legolas恍惚——是又做梦了吧？明明记得刚才还只有他和Aragorn两人，怎么一转眼Adar也来了？
熟悉的安全感，如同不久前，他被毒箭射伤困在黑暗牢笼，父亲一力撕开暗影将他带回。
Legolas昏沉地闭上眼，下意识蹭着额头那片舒适的沁凉——下午他是被父亲阴沉的气场吓到了，这会才想起来一直忘了问，他昏迷时父亲到底有没有来过。
“Adar……”
喃喃低语根本听不清楚。裹好披风整个抱起儿子，Thranduil沿着来时的路疾步离开橡树林。Elrond紧随其后，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还有个人，回过身拍了拍还在愣神的养子的肩，十分欣慰：“做得不错。”
这两位祖宗从哪冒出来的，搞不好刚才都被听去了吧？
他把王子殿下直接说晕了，隔壁国王一言不发沉着脸抱儿子就走，完事养父乐呵呵拍着他说干得漂亮？
游侠手脚不同步，差点被横生的树根绊倒。
嗯，他没有做错什么，说错什么，错的是梵拉。
【27】
说个烧，直折腾半夜才安顿下来。期间Legolas时睡时醒，或许伤口不舒服，皱着眉直往Thranduil怀里钻，畏冷似的缩成一团。
“Thran，已经没事了，你也去休息一会。”
Elrond检查过Legolas的伤口没有大碍，余毒也被药物压制住并无反复。他压低声音，劝难掩苍白神色疲惫的老友放下忧虑，顾着自己点。已经倒了一个，再倒一个，不累死也吓死了……Elrond自问心理还没那么强大。
Thranduil垂首再次将手搭在爱子额头，还有些热，不过问题不大。小心扶着将熟睡的人放回枕上，扫过他脖颈时，Legolas忽然瑟缩一下握上父亲的手指，不太准确力度也不算重。
“Legolas？”Thranduil心下一紧，生怕有异，“怎么？”得不到回应，他急切地低声呼唤：“Elrond，你来看下……”
Legolas勾住父亲的手指，睡眼惺忪，半天才悠悠叫道：“Adar……”
“是我。哪里难受，告诉Adar。”
“……你好凉……生病了吗？”
听Legolas这样念叨，首先反应过来的是Elrond。他虚握住老友湿冷的手心，不免担忧：“Thran，说实话，有没有事？”他是真怕了。
Thranduil慢了半拍才抽开手一脸嫌弃。我儿子烧糊涂了，你给他烫傻了？
一是醉酒，一是病重，无法维持惯常的假面，一不小心就会袒露内心真情，也更容易发现那些刻意掩藏起来的东西。至亲的血缘使得他们出自本能关心对方，即使处于争吵对抗状态，即使他们之间有万般不愉快。
Elrond鼻腔微酸，默然起身退去外间收拾药品。他大概能理解Thranduil为何不告诉Legolas鬼藻的事情，甚至连四百年前那场灾难也缄口不谈——无论外露的多么强悍，Legolas内心依旧善良柔软得像个孩子，如果知道父亲的状况，恐怕不会再多问什么孤山、矮人和龙。Thranduil固然希望Legolas认同自己，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糊涂过去，更不是以祈求怜悯的姿态。
余光望见老友倚在床边的背影，Elrond心头一动，忽然想明白为何Thranduil今天才来见Legolas——他明知道面对重伤未愈的爱子不可能狠下心训斥，但又必须让Legolas懂得不是任何事都能任性胡来……想必Thranduil也权衡很久吧，而这番不得不为的教育疏导后果早在他的预料之内。
尽管如期顺利进行，Thranduil还是心疼了。
没事，都会好的，Elrond在心里说。矛盾解开，趁机彻底扫清余毒，也借此理由留下Thranduil休养一阵，等到父子俩康复再双双归家。
临走，领主大人柔声嘱咐：“别太担心了，真的没事，睡一会。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医舍特有的干爽药香与深秋胜放的迷迭香混合，丝缕入鼻，温润无声，沁人心脾。
*****
“父亲，您在找什么？”
书库，被腾起的灰尘迷了眼睛的亚玟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她的父亲大清早就一头扎在书库最里层，翻箱倒柜，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也不肯出来。
“不要进来，很乱——”
领主大人探出身体，额头沾的那一小块灰格外扎眼，“有事说吧。”他对女儿笑了笑，缩回去埋头继续翻找什么。
“林迪尔回来了，他说……”
“诶，这个——哦，他说什么？”
Elrond抱着一尺见方的扁盒子走出书库。盒子盖上繁复的镂刻花纹被浮土掩盖——能在林谷这么干净的库房里落灰的，没有上千年也差不多了。
亚玟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
“古籍和绘册。”拂去表面的灰尘，Elrond边走边问女儿，“林迪尔说什么？”
袭击Legolas和Aragorn那批兽人的巢穴已经找到，正是他们俩“寻找星光”的矿洞。幸亏没有在矿洞里惊动兽人……否则林谷的管家和他家主子自觉多长俩脑袋也不够Thranduil泄愤。
林迪尔赶回来向Elrond报告情况顺便请示要不要出兵围剿，却满山找不到人。
回到书房，Elrond打开费劲找到的盒子翻看里面保存的书册，听了自家管事的话，头也不抬随口道：“打啊，为什么不打？”
伤了Legolas和Aragorn，还连累Thranduil耗力病发，这笔账不算清楚怎么可以？
林迪尔点头转身，却被叫住。
Elrond从泛黄的纸堆里抬起头，嘱咐：“先不要声张，等我命令。”
“……等Thranduil陛下他们离开？”
领主大人微笑，亲爱的林迪尔，你还是这么聪慧有见地。
……大人，我感觉我知道的有点多。
*****
从橡木林回来的第三天，加里安敲响领主大人的房门，言明他们午后就要启程赶回密林。
“这么急？可是Legolas的伤势不适合长途骑行。”而且Thranduil身体也远没有复原，Elrond霍然站起，“我去和他……”
“领主大人，Legolas殿下暂时麻烦您照看，等他痊愈再回家也不迟。”
Elrond压低声音：“前天还好好的，又吵架了？”
加里安默然摇头，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不如吵架。”
本以为父子俩关系就此破冰转暖，清早加里安转告Legolas准备一起走，王子殿下却不太愿意，直说想在林谷留一段时间。而Thranduil破天荒没有阻拦，吩咐加里安整理人马，午后出发。
整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Elrond赶去医舍——Legolas和他的小侍卫莫里斯、亚玟以及医舍的两个年轻诺多精灵正凑成一圈，中央的Aragorn抽着烟袋脚踩在方凳上，与他们讲述什么。几人不时爆发出笑声，气氛很是热烈。
“要说这事也……大人，您来了！”
Aragorn慌忙站好将烟袋藏在背后，礼貌地让出位置给养父。末了想起什么，急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被他踩过的方凳。
气氛一时冷下来，Elrond扫视一圈：“医舍禁烟，病人需要休息，下不为例。”
察觉父亲面色不虞，亚玟暗里拉扯Aragorn和熟识的两个医舍精灵，顺便用眼神示意对面一脸呆萌不在状态的莫里斯，“知道了。父亲，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Legolas坐在床边刚想站起来，被Elrond按住肩膀。他眨了眨眼睛，带着无害纯真的微笑小声问：“Elrond叔叔？”
……这招不管用，我才不是你那颇有出息的父亲。
“为什么不愿回去？”
Legolas神情略显僵硬：“Adar生气了？”
Elrond坐下之后才想起凳子不干净，希望养子没有在之前踩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觉得他会因为这个生你的气？”
Legolas低头不语。半晌，“我只是怕。”
怕？Elrond苦笑，幸亏Thranduil听不到。“Legolas，你的父亲爱你，他希望你平安。”
“我当然知道——可是他太……”Legolas抬眼小心地解释，“他太小心了，这也不许我做，那也不许我去……”
“这次真的很危险。”
“亚玟说这次是意外——”
Elrond叹口气，摇头：“这不是你的真实理由。Legolas，说实话，为什么一定要与他对着干？”
“我不是……”
没有人能从这种平和却蕴含无形压力的目光中挣脱，Legolas挣扎许久，放弃抵抗。
他只是想出去走走，像游侠那样看一看外面的人们在做什么，尤其面对事关国家存亡的关键抉择时，国王们怎样考虑？在密林生活数百年，曾以为父亲即正义，但孤山之夜后不由怀疑这数百年来建立起的世界观是否正确。Aragorn一语点醒他，他应该多看多思考，而不是躲在王国和父亲的蔽护下做一个浑浑噩噩的王子。
正义与邪恶向来不是依靠亲缘划分，但Legolas下意识不愿将父亲划为黑暗一类。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更强大的内心来判断是与非。
“Legolas，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人类社会比你想象的要肮脏。”
Legolas力争：“至少让我看一看。”
“如果你游历归来，发现外面的人们比你的父亲更过分呢？”
“我……”
不如下一剂狠药，Elrond想。或许残忍了些。
“换句话，假如你发现所有人善良美好，品质高洁，只有你的父亲冷血无情又贪婪……”
“我不是说他冷……”
“我是说假如。Legolas你好好想想，如果只有Thranduil是坏人，你会怎么做？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就此游历中土追求所谓正义，再不回家？”
刚才还会反驳，此时Legolas惊愕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领主大人不疾不徐却字字锥心的一番话激荡在脑海，冲刷动摇他自以为坚实的信念，一遍又一遍。
你会怎么做？
断绝关系么？
再不回家么？
四百年来，太多过往交织着难以割舍的感情，终于在Elrond转身欲走的瞬间积累到顶点——
“我想我不会！”
Elrond眉心微抖，停下脚步。
Legolas嗓音哽咽，糅杂了太多溢于言表的情绪，百感交集之下难免慌乱：“假使如您所说……但我们只是观点上的分歧……即使他做了错事，甚至遭万人所指……他是我的父亲，这一点不会更改。我爱他，如果他真的错了……我会很难过，非常难过……”
“他说过，只要我愿意，家门永远为我敞开……我不会离他而去，更不会什么断绝关系……他对我好我当然都明白，我只是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不会走很久，不会走很远，看一看就回来。”
Elrond背对着Legolas缓缓笑开。人家父子好着呢，Thranduil都不急，你瞎操什么心？
“如果这是实话……”
Legolas眼睛都红了，急道：“当然是！”
“听我说，”Elrond走回床前，舒口气抚着王子的肩，“去和他道个别吧。”
“什么？”Legolas皱紧眉头猛地站起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意识到自己的措辞让他误会了，Elrond终于忍不住笑得形象尽失。以后再也不插手这对父子的事了，费力不讨好也就算了，平白被闪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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