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口袋里有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一点,然后伸出手把它掏了出来。银白色、形状奇异的云絮正在玻璃瓶里飞速旋转,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回忆起它的来历前我首先回忆起了这个,然后就像有人在指引我一样,我看见了放在一个柜子里的石头冥想盆,看起来和我五年级在爸爸办公室里见到的是同一个,因为盆口刻着一模一样的如尼文符号。在我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让那个石盆从柜子里悬浮到了空荡荡的办公桌上,它落在桌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声音,就像一个千斤的木槌砸在了我的心口上。 倒进盆里的记忆旋转得更快了,中央逐渐出现了一个仿佛可以向下窥视的空口,我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看了它几秒后,站起来缓慢地把自己的脑袋沉了进去。 我当然,当然知道这是谁的记忆,也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我只是……不愿意去想。在之前的很多时间里我都咬牙切齿地诅咒过德拉科·马尔福的死,甚至在目睹他向邓布利多发射死咒后,我召唤了可以把整个天文塔付之一炬的厉火以报复他对我的欺骗。在马尔福庄园、在庄园的地牢,我也用尽了刻薄的言辞去畅想他未来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然而当这一切真的在我眼前发生的时候,我发现除了麻木地拒绝一切思考,我居然找不到什么办法去缓解这种从心里涌出的、无法被限制住的痛苦。 我头朝前落进了一片黑暗里,双脚重新踏在土地上后意识到这是午夜时分的校医院,钟声正在远方不疾不徐地响起。一丝寒风透过不知被谁打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吹拂起了白色的床帘,它们就像被咒语控制着一样无声地舞动着。 “别杀我!”在床帘舞动地缝隙里我看到了一张满是泪痕的、苍白的脸,魔杖正在从德拉科的手中脱开向后飞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过了几秒钟,一个高大的声影才慢慢地从阴影处踱了出来,老魔杖从邓布利多的指尖垂下,他把它收进了长袍里,叹息道:“孩子,那不是我的意图。” 场景一转,我又回到了圆形办公室,和现实里的办公室不同,长桌上还摆满了嗡嗡作响的各种银质仪器,办公桌后也还坐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邓布利多正用右手和焦黑的左手交叉在胸前,透过半月形的眼镜看着坐在对面的德拉科。后者的眼角还在发红,但已经在用明显的嫌恶情绪注视着漂浮到自己面前的那杯冒烟的热可可:“你把我当成十岁的小孩子?” “啊,请见谅一个老人的通病——不过热可可一直都是我非常喜欢的饮料。”虽然这么说,但邓布利多并没有让那杯热可可消失,那个杯子一直在德拉科的面前晃悠,直到他非常不情愿地把它接过来之后才停止向前轻敲他的眉骨。 “这不是我做的,如果你是在怀疑我的话。”德拉科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去看她只是……只是出于一种——” “我当然不会认为你想让艾莉丝·斯内普小姐喝下那瓶下过毒的酒,马尔福先生。”邓布利多的右手缓慢地敲打着焦黑的左手手背,“同样地,我也不会觉得你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德拉科的眉毛滑稽地抽搐了一下,他抓紧那个画着漂亮花纹瓷杯的手指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开始泛白,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是又把它们全部咽了下去,只剩下了嘴角嘲讽的笑容:“你有证据吗?还是你想告诉我,你只听了波特的那些毫无道理的推测就迫不及待地想来定我的罪了?” “我今晚已经说过了,那不是我的意图,相反,我想为你提供一点帮助。”邓布利多的右手食指无声地摩挲着左手戴的那枚巨大的、宝石中央有明显裂痕的戒指,“我觉得如果再不和你谈一谈,马尔福先生,霍格沃茨的学生会发生更多的意外——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 德拉科就像被椅垫上突然冒出来的针给蛰到了一样弹了起来,杯子里的热可可一大半都泼在了脚下厚厚的地毯上,他的脸因为被戳中的愤怒而气急败坏地扭曲了起来:“斯内普已经奉你的命令盘问过我一次,如果他把我们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老头子,你就应该知道我和凯蒂·贝尔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今天的事情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我的爸爸妈妈知道我在学校受到这样的毫无道理的污蔑——” “你的父亲母亲。”邓布利多点了点头,就像完全没听到德拉科直呼他“老头子”一样,用欣慰的语气说道,“我很高兴你还能在这个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他们,孩子,看来伏地魔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失误责罚他们,换句话说——他们还很安全,对吗?” “你想暗示什么,老头子?”德拉科恶狠狠地蹬着邓布利多,“我的父母怎么样用不着你来假惺惺地操心!”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这么晚了。”邓布利多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站了起来,德拉科警惕地向后退了好几步,但是邓布利多只是把长桌边缘的一盘巫师棋放回了柜子里,他并没有把棋子收纳好,而是维持着棋盘上的黑白布局就关上了柜门,“我曾经误以为人越衰老越会觉得时光流逝得缓慢,但事实上我已经逐渐跟不上它的步伐了。我想即使是级长,这个时间被费尔奇遇到也需要花费一番口舌,所以回去的路上尽量不要惊动其他人——你应该明白如果被人发现我们两个私下有过会面的话,你的处境会很危险。希望你的大脑封闭术如同斯内普教授向我描述的那样好,我的孩子。”
“顺便,我的办公室口令是‘太妃手指饼’,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随时恭候。”邓布利多看着德拉科转身就走的背影不疾不徐地补充道,用魔杖处理了地毯上的热可可污渍以及刚刚被德拉科用力放在桌上的杯子,“晚安。” 周围的场景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依然是这个圆形的办公室,我站在屋子中央,另一个我站在门边正用局促的表情看着邓布利多,德拉科脸色阴沉地坐在办公室对面的椅子上摩挲自己手指上那枚盘踞着银质小蛇的指环。 看着另一个自己转身离开是一种奇异的体验,我还没有转过身来,邓布利多已经端着手里的杯子开始说话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提出的问题呢,孩子。” “我不记得你有向我提出过什么建议。”德拉科僵硬地回答,他举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他话音刚落,凤凰福克斯发出了一声悦耳的鸟鸣,它在架子上挥舞了几下自己漂亮华丽的翅膀。 “自然,我能理解,你最近需要烦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邓布利多也坐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手里画着幼稚图案的瓷杯,“很多事情都不顺利,是吗?”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套我的话?”德拉科把手里的杯子又一次放回了桌上。 “唔,请允许我纠正一下你的错误,做老师久了就是有这样的坏毛病——今天是你自己来到了我的办公室。”邓布利多温和地微笑着,“我想斯内普小姐并不知道这里的口令是什么。” 德拉科深呼吸了一口气,但是他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说,只能阴沉着脸低下头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是被她拖来的,我现在就走。” “这是你的自由,马尔福先生。”邓布利多看起来并不惊讶,他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德拉科站起来,又看着他僵硬在那里好一会儿最后又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回了椅子,用高兴的语气说:“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说‘那个建议’了吗?” “我之前说过,我愿意向你提供一些帮助以解决你现在面临的困境。”在德拉科无止境的沉默里,邓布利多先开口道,“当然,相应的,我也希望你能向我提供一些保证作为交换。” 德拉科微微睁大了眼睛,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交易?你,邓布利多,霍格沃茨的校长,要和我一个六年级的学生谈交易?”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会希望用更加体面一点的方式来开头,比如就像你期待的那样,先进行一番关于正确与不正确、正义与邪恶、如何选择之类的感人演讲——你也知道,我很擅长演讲,一开始不太擅长,幸运的是很久以前有人指点过我。”邓布利多轻松地回答,“但很遗憾,我之前就说过,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在无谓的劝说上,你应该也相当厌倦斯内普小姐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们就直接跳过这一步,用斯莱特林最喜欢的方式来探讨利益,你觉得如何?” 沉默了一会儿,德拉科干巴巴地说:“你帮不了我。” “凤凰社可以把你的父母从马尔福庄园转移出去。”邓布利多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有这个能力。” “然后呢?”德拉科嘲讽地笑了起来,“你们赢不了,或者说,如果我们接受你这个建议,不论黑魔王成功与否我和我的父母都不会有好日子过。黑魔王成功了,我们一家就是叛徒,黑魔王失败了,我们一家也不过是苟且偷生的食死徒,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爸爸已经因为闯进了魔法部被关在阿兹卡班——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曾经辉煌的纯血家族是怎么因为威森加摩的庭审没落的吗?” “你说得对。”令我惊讶的是,邓布利多赞同地点了点头,“很高兴你能自己否决这项看起来轻松得多的提议。” “所以你根本帮不了我,只能坐在这里说一些假惺惺的话。”德拉科的脸涨红了起来,“觉得很得意,是吗?看着一直反对你的我们变成现在这样——” “虽然我即将说的话会让你感到愤怒,马尔福先生。”邓布利多向德拉科举了举瓷杯,“能够清楚地想明白我的第一个提议弊大于利的你,应该也能想清楚,造成目前所有状况的人并不是我们——自然,我说过我今晚不想做任何有关‘选择’的演讲,我只想解决我的问题,你也想解决你的问题,这一点我们是共通的。” “我的问题你解决不了。”德拉科干脆地说,“你根本就不知道——” “伏地魔交给了你一个任务,如果你无法完成他就会杀了你顺便惩罚你的家人。”邓布利多打断了他的话,“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马尔福先生,我了解消息的渠道显然不止是通过自己学生的胡乱猜测,人们总是会无意识地暴露,而我擅长发现和总结——就像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抓着你的胳膊一样,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哦?”德拉科嗤笑了一声,“你是想告诉我,你想帮我完成黑魔王交给我的任务吗?” “是的。”邓布利多双手交叉,眼神尖锐地打量着德拉科的表情随着他说出的话而发生的变化,“虽然对于你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能够初步掌握消失柜的工作原理已经很优秀了,但要修好它需要的时间和努力还是远远超过了你的想象,我说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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