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碎裂的声音。遽然挥来的刀光。 世界在那一个时间点上消失了。 然后,万物在短暂又无尽的时间中重组。
回到遥远的过去。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日复一日忍受着挖眼的酷刑,在黑暗的牢狱里被绝对的孤独和寂静折磨了近百年。 那些埋藏在黑暗深处的,最为不堪的惨痛回忆——构成那个世界的就是这些东西。 八重仰起头,看向被火光撕裂的夜空。 “你也看到了我的。” 漆黑的暴风雨,无法平息的怨怒。 从这场闹剧中诞生出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思念体。 虚看到的估计只是片段,但只要是见过那段过去的人,基本上都将她的本相猜个七七八八。 “我曾经在你的房间里找到过一些书。”八重轻声说。 「……不过是龙脉相关的情报罢了。年代不明的书卷混杂在雪白的研究报告中,好像对方把龙脉相关的所有东西都收集到了一起,包括古时的传说和记录。」 “你是特意放在那里给我看的,对吗。” 她当时对那些记载了自己出处的文献毫无反应,由此便可推断出她没有保留过去的记忆。 也许他曾经考虑过利用她和龙脉的联动性,但如今这些都已经不必要了,以他目前掌握的权利,她顶多曾经是个预备方案。 夜空边缘传来舰队的轰鸣,是桂方的援军到了。 黑绳岛那边顺利撤退了吗? 银时他们也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一直都知道啊。”八重笑了笑,“所以我对自身的来源产生好奇的时候,你的反应才会那么激烈。”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桩桩件件,那些她曾经努力不去注意的事情和细节,此时突然都清晰起来,清晰得晃眼,用针针线线穿起,穿过她的那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真实终于摆到她面前,她低头看清楚了,心里却没有半分惊讶。 像她一样活了这么久的人,怎么可能还没学会自我欺瞒。 不学会自我欺瞒,怎么可能熬得下去。 “如果你早在当初,一刀砍了我,会多么轻松啊。” 八重笑起来,眼睛很疼,但是没有泪水,干巴巴的,好像有哪里要裂开了一样。 空旷纯白,一望无际的精神世界里,虚曾经将刀抵在她的喉咙上。 「“你似乎忘了,你现在是以真实的姿态存在的事实。”他说过,“在这里死了,你就真的死了。”」 但是却始终没有下手。 「明明只要再往前一点,就可以戳进去了。 …… 无论如何,刀尖都没有前进分毫。」 “你要离开我吗,八重。” 瞳孔阴红似血,虚终于摆脱体内的桎梏,仿佛一刀生生斩断了自己的一部分,他向前一步攥过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拉到身前。 “你在怨我?”他露出微笑,那个笑容森冷又压抑,透着令人骨隙生寒的戾意。 虚捧起她的脸,低声问她:“你想走?” 八重摇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对不起。需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心脏痛得快要裂开,已经撕裂开了。但这是无法愈合的伤口,就算有龙脉之血,就算有被称为奇迹的阿尔塔纳医治,那淅淅沥沥淌着滚烫的心尖血的创口也无法痊愈。 她好疼,真的好疼啊。 她觉得自己痛得快要死去了,她已经痛得想要死去,但连这点祈求现在都成了奢望。 「请不要悲伤。」 「万物都有归去的时间和地方。」 「所以请不要悲伤。」 脑海里全部都是声音,剪得支离破碎的景象。 八重想,如果虚恨她的话,她说不定会好过一点。 如果他当时给了她那一刀的话,她现在说不定会无比轻松。 八重觉得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但她没有。 那些快要崩溃的情绪在她体内擅自横冲乱撞,永远都不会见到天日。因为她不允许,也不被允许。 “全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她对虚说,“你可不可以……你可不可以,放他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66章:【龙脉的钥匙即将到手,备用的棋子已经没有追回来的必要。】 老虚曾经动过坏心思,但只是动过而已,没有付诸于实践 ↑因为预感到评论区又要出现“大猪蹄子!” 所以特别声明一下【咳嗽
第87章 剖白 “……为什么?”虚问她。 他向来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色,似笑非笑的表情永远从容不迫,永远胜券在握,如残忍的神祗立在芸芸众生无法触及的地方,漠然地俯视这世间的悲欢离合。 摧毁的战舰在燃烧,夜空撕成两半。奈落的尸首从地上爬起来,斩落人的手臂头颅,刺穿人的喉咙胸口,压着攘夷志士往包围圈里退走。 “为什么?”虚又重复了一次。 他的声音低沉柔缓,但总是游刃有余的表情露出碎裂的细痕,拢着八重脸颊的手不觉加重力道,他眼底涌起血污般浓重的暗红:“你明明都已经知道人类对你做过的事了,为什么,还要护庇那些人。” “……大概是因为你曾经对我说的都对吧。”八重仰着脸,像是被呛到一样,忽然笑出来,“我只是一个追逐着自己毕生都不会得到的事物,连最基本的怨恨都做不到的可怜虫而已。” ——虚的声音在回忆中冰凉又清晰,他牵起嘴角,露出古怪的笑容: 「你只是憧憬着自己从未得到,也不会得到的东西而已。」 ……是吗。 是这样吗。 “……为什么呢。”八重说,“知道自己是什么之后,我只觉得难过。” 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之后,她只是觉得很难过,好像心底开了一个口子,空洞洞地灌着填不满的风。如今这风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一片片将她的心脏和血肉往下刮,她疼得不得了,拼命将那疼痛往下压,往身体里塞,整个人几乎要蜷缩起来。尽管如此还是有细微的,像颤抖一样的东西从声音里漏出来。 “但伤我的,和这些人无关。当年伤你的,也不是这些人——而是我。” 虚好像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宛若某种错觉,他放松手上的力道,仿佛没听到她刚才说了什么,他温柔地蹭着她的脸颊,好像两人不是身处于战场上,而是依偎在廊檐下看庭院中的花。 “你看,你还是不明白。人类就是人类,本性不会改变。为什么要让只会重复悲伤和错误的生物延续下去呢?为什么要阻止我,八重。” 他放轻声音:“你本该是和我一起的。只有我就够了。” 火海中的战舰轰然崩毁,遮去了万事屋等人和攘夷志士的身影,也盖住了银时沙哑的喊声。火光携着黑烟蹿腾而起,缭绕飞舞的火星子像烧得滚烫的银河,一路铺到漆黑的夜空。 “……痛吗?”虚温和道。 “寿命短暂的人类轻易便将拯救世界的大话挂在嘴边,因为一百年之后的世界与他们无关,他们真正想要抓住的,只是自己留在人世的这七八十年。他们可以沉溺于自己短暂的生命,奢求一切痛苦会很快结束,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的痛苦不会只持续七八十年,只要这世界还存在的一天,就不会结束。” “拯救世界是人类多么自私的想法,你理解这些的,八重,你明明都知道,就像我知道你的痛苦一样。”虚谆谆善诱。 “……”八重闭上眼睛,仿佛不堪忍受痛苦,她微微别过脸,“让一切在这里结束真的好吗。” “……” “在痛苦中结束,让一切的结尾永远停留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温和的假象褪去,虚眼中的神色冷下来。 “不然呢。” “……我不知道。”八重的声音波动了一下,“但我不想在这里结束,我不想以痛苦收尾。” 虚露出嘲讽的表情:“你希望痛苦会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怀着这么天真的……” 他没把话说完。 声音忽然冻结,虚脸上的神情变得僵硬。好像猝不及防被人在心脏上扎了一刀,思维呈现出片刻的空白,他缓慢地回过神,紊乱的杀意瞬间收束妥帖,压藏到面无表情的神色之下。 “……别哭。” 他抬手触碰她眼睑下方的皮肤,用指腹摩挲。那里当然没有被眼泪沾湿,但虚还是蹙了蹙眉,仿佛无法忍受似的,阴郁的声音多出了几分近乎像是焦躁的情绪。 “不要哭。” 这句听起来像威胁的话,理所当然地没有实际效应,因为她并没有哭,也没有眼泪这种东西。 有那么短暂的一刹那,虚似乎想以周围人的性命要挟她。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你想让那些人都去死吗?”但他眼神阴冷地不语片刻,微微放低了声音: “……你想要什么?” 假笑已然维持不下去,虚问她:“你想要什么,八重。” 黑衣的奈落越过火光,追向试图撤退的敌人。 半晌,虚收回手,没有转头,也没有看向周围的奈落众。 他淡淡地垂了垂眼眸,遮去殷红如血的瞳孔,以毫无波动的声音道:“都给我回来。” …… 和室建得隐蔽,深处天照院奈落的腹地。历经五百年岁月的房间散发着古木厚重的味道,越过窗外便是连绵的群山,像厚重的堡垒一样围着地平线。 八重熟悉那窗外的景色,也熟悉窗边的位置。她曾经就是坐在这里看着天照院奈落历任首领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看六代目一言不发地翻阅经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十二代目偷偷存起跑路后所需的盘缠,和她说起对另一种人生的盼望。 八重坐在窗边,看虚对她说,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几日后要离开地球去处理宇宙中的叛乱分子。 她有时候坐在窗边,有时候又觉得自己不在那里。 时间的流逝已经和她无关,她在过去和现实中游走,偶尔会隐隐约约记起她曾经也有过一段时光,能毫无负担,一无所知地开怀大笑。因为单纯觉得开心,单纯觉得这个世界不可思议,就喜悦到心胸满盈,一个人也有趣得乐不可支。 召她回归本源的声音就在她自己体内,那个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像一个人出神时忽然蹦到脑子里的主意。 八重将那种冲动往下压了压,但那隐晦的、本能一般的渴望就像浮标一样,又静悄悄地冒出水面。 山中传来鸦啼,栖居在此处的鸦群不知道已经繁殖到了第几代。那些黑色的鸟叽叽喳喳,总是成群结队,五百年前,她初来乍到的时候,这些家伙对她好奇得不得了,天天停在枝头上盯着她瞧。如果这里不是天照院奈落,黑压压的一群乌鸦整天盯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在别处早就不知道传成了什么样子。 最近这二十多年间,她不断离开又回来,去去留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7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